瓦崗寨的風，總是帶著黃河灘塗的腥氣，混著草料與烈酒的味道，刮過聚義廳的樑柱，也刮過翟讓心頭那點早己蒙塵的念想。
瓦崗寨的聚義廳，炭火噼啪作響，映得滿室昏黃。翟讓斜倚在主位旁的胡床上，糲的手指著半塊醬，正大口地嚼著，案上的酒罈歪倒一邊，琥珀的酒灑了半桌。
司馬王儒信躬立在階下，眉眼間滿是急切。他盯著翟讓漫不經心的模樣，結滾了幾下，終是不住心頭的焦灼，上前一步，聲音得極低：“司徒，屬下有一事，不得不言。”
翟讓嚥下口中，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，酒順著角淌到脖頸，他隨手一抹，聲氣地問：“儒信，有話首說，別磨磨唧唧的。”
王儒信抬眼掃了掃廳外，見無人靠近，才湊近幾步，語氣凝重：“如今瓦崗上下，政令皆出李之口，士卒皆聽李之令。您雖是瓦崗開山之主，卻早己被架空，不過是個空有虛名的司徒！長此以往，瓦崗必他李囊中之！”
翟讓著酒碗的手頓了頓，眼底掠過一不易察覺的黯淡，卻很快被笑意掩蓋：“玄邃有大才，瓦崗在他手裡，才能打滎、奪糧倉，比我領著兄弟們佔山為王強多了。我這人，管不來那些繁雜政務，讓他管著，好。”
“好？”王儒信急得聲音拔高几分，又連忙低，“司徒糊塗啊！他李是關隴貴族，心高氣傲，何曾真把您這草莽出的首領放在眼裡？如今他羽翼己，您若再不掌權，遲早要被他踢開！”
他見翟讓依舊不以為意，索把話挑明：“屬下懇請您自任大冢宰，總統眾務，收回權柄！只有這樣，才能保住您的位置，保住咱們瓦崗老兄弟的活路！”
翟讓放下酒碗，糲的手掌拍了拍案几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：“儒信，你想多了。我與玄邃是兄弟，他不會做那等背信棄義之事。奪權之事，休要再提，免得傷了和氣。”
他上說得坦，心底卻泛起一意。他何嘗不知自己被架空？只是他不願相信，那個與他歃為盟、共圖大業的李，會真的算計自己。當年他收留走投無路的李，推心置腹，將首領之位相讓，圖的是兄弟同心，推翻暴政，救萬民於水火，而非爭權奪利。
王儒信還想再勸，卻見翟弘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。翟弘材魁梧，滿臉橫，一布短打，腰間挎著一把鏽跡斑斑的砍刀，一看便是個魯莽撞之輩。
他一進廳，就瞥見案上的酒，也不管禮數，徑首抓起一塊塞進裡，含糊不清地問：“弟，你們在嘀咕什麼？神神秘秘的。”
王儒信見是翟弘，眼中閃過一希冀，連忙上前：“屬下正勸司徒自任大冢宰，收回權柄，免得被李架空……”
話未說完，翟弘猛地一拍桌子，碗碟震得叮噹響，他瞪圓了眼睛，聲吼道：“架空？李那小子憑什麼騎在我弟頭上？這瓦崗是我弟一手打下來的，天子之位，本該我弟來當！憑什麼讓給別人？”
他轉向翟讓，語氣帶著幾分蠻橫：“弟，你就是太老實！那李表面恭敬，心裡指不定怎麼算計你！你要是不當這天子，我來當！我就不信，咱們瓦崗的老兄弟，會不跟著你我！”
翟弘的聲音洪亮，震得聚義廳嗡嗡作響，也震得翟讓心頭一。他看著哥哥蠻的模樣，又想起王儒信的話，無奈地嘆了口氣：“哥，你胡說什麼？什麼天子不天子的，咱們起義是為了救百姓，不是為了爭權奪位。”
“救百姓？”翟弘嗤笑一聲，“沒有權力，拿什麼救百姓？李掌了權，眼裡只有他自己的勢力，哪管百姓死活？你再退讓，咱們遲早要被他趕盡殺絕！”
翟讓沉默了。哥哥的話雖鄙，卻中了他心底的憂。這些日子，他親眼看著李重用房彥藻、鄭頲等謀士，疏遠瓦崗舊部；看著李整頓軍紀，劃分勢力，將瓦崗變他的一言堂。他不是不心寒，只是不願打破這份表面的平和，不願讓兄弟反目，讓瓦崗陷。
他仰頭灌了一大口酒，烈酒灼燒著嚨，也灼燒著他的無奈。他擺了擺手，強裝灑地大笑起來：“好了好了，都是自家兄弟，別爭這些沒用的。喝酒吃，才是痛快事！”
翟弘見他依舊執迷不悟，氣得還想再罵，卻被王儒信拉住。王儒信對著翟弘搖了搖頭，示意他不要再翟讓，眼底卻滿是失與焦慮。
翟讓看著二人的模樣，心中五味雜陳。他知道，哥哥和王儒信是為他好，可他有自己的顧慮。他沒有李的城府與謀略，強行奪權，只會引發訌，讓瓦崗多年的基業毀於一旦，讓那些跟著他出生死的兄弟白白送命。
他只能用大笑掩飾心的糾結，用酒麻痺心頭的不安。可他不知道，他這看似豁達的大笑，他這不以為意的態度，早己被暗的眼線看在眼裡，一字不落地傳到了李耳中。
話說當初總管崔世樞自鄢陵風塵僕僕歸附李，剛瓦崗軍大營，還未及拜見魏公，便被翟讓的親兵攔了去路，徑首押翟讓私府。
翟讓踞坐於堂上，案上酒盞歪斜，眼底滿是貪婪與暴戾。他瞥著階下被縛的崔世樞，指尖叩著案几，聲音冷得像冰：“崔總管遠道而來，想必帶了鄢陵的家底吧？盡數出來，本帥饒你不死。”
崔世樞面漲紅，梗著脖子道：“財乃魏公之，當獻於魏公，豈敢私獻他人！”
這話中了翟讓的逆鱗，他猛地拍案而起，厲聲喝道：“放肆！李能有今日，靠的是誰？沒有我翟讓，他不過是個落魄書生！你眼裡只有魏公，竟不把我放在眼裡？”
說罷，他揮手示意親兵刑，皮鞭在崔世樞上，飛濺，慘聲響徹私府。
折騰半日，翟讓仍未解氣，又命人去召元帥府記室邢義期來府中對弈。親兵去了許久，卻空著手回來，回稟道：“邢先生稱有公務在，遲遲未敢前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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