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廣親眼看著封德彝狼狽逃去,心口還堵著那被舊臣背叛的鈍痛,側便傳來一陣細碎的、抑的啜泣聲。
是趙王楊杲。
十二歲的孩子,穿著不合的小朝服,攥著父親的袍角,小臉煞白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砸在隋煬帝的龍袍上。
他從兵變開始就沒敢出聲,只死死著父親,此刻見殿刀愈盛,終於忍不住,哭聲越來越大,抖著嗓子喊:“父皇……父皇我怕……”
那聲“父皇”像一針,扎破了隋煬帝最後一點撐的面。他猛地低頭,看向自己最疼的子——這孩子自小聰慧,七歲能屬文,是他晚年最心的藉,此刻卻嚇得渾發抖,連站都站不穩。
隋煬帝心頭一,下意識將楊杲護在後,抬眼看向裴虔通,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、近乎哀求的狠厲:“裴虔通!孩子無罪!你要殺便殺朕,放他一條生路!”
裴虔通聞言冷笑一聲,眼神里沒有半分憐憫:“陛下,斬草要除,這個道理,您當年教我們的時候,怎麼忘了?楊氏子孫,今日一個都活不了!”
話音未落,裴虔通手腕一揚,鋼刀帶著風聲劈下。
“不要——!”隋煬帝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,手去擋,卻只來得及抓住一片虛空。刀鋒準地劈在楊杲的脖頸上,鮮噴湧而出,濺了隋煬帝滿臉滿,溫熱的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,混著他的眼淚,糊住了視線。楊杲連一聲完整的慘都沒發出,地倒在他懷裡,小小的瞬間沒了溫度。
“杲兒……杲兒!”隋煬帝抱著兒子冰冷的,渾劇烈抖。他看著兒子圓睜的、滿是恐懼的眼睛,只覺得心口被生生剜去一塊,那帝王的傲氣、對生的希冀,在這一刻徹底碎了齏。
他抬起頭,看向圍上來的叛賊,眼神里只剩死寂的瘋狂,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:“好……好得很!你們要殺朕,是吧?”
馬文舉上前一步,按劍冷聲道:“陛下,天下共恨,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
“天子死自有法!”隋煬帝猛地將楊杲的放在地上,緩緩站起,哪怕滿汙,哪怕狼狽不堪,那刻在骨子裡的帝王威儀,仍讓叛卒們下意識頓了頓。他掃過眾人,目落在馬文舉上,帶著一嘲諷的決絕:“怎能以刀鋒加,汙了帝王之軀?取毒酒來!朕要面地死!”
馬文舉嗤笑一聲:“毒酒?陛下,你以為還會有人給你留毒酒嗎?”
“朕早有準備!”隋煬帝厲聲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殘存的自負,“朕早知今日之禍,常年以罌瓶貯毒酒,隨攜帶,吩咐邊姬妾,若叛賊宮,你們先飲,朕隨後便來!今日,取朕的毒酒來!”
他轉頭看向殿的宮人,那些往日里對他俯首帖耳的姬、侍,此刻早己嚇得魂飛魄散,見他看來,紛紛往後,沒一個敢的。有個小侍一,跪倒在地,哭著喊:“陛下……毒酒……毒酒早被我們丟了!我們……我們不想死啊!”
“什麼?”隋煬帝如遭雷擊,踉蹌後退一步,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些人。他養著這些人,給他們榮華富貴,許諾同生共死,可到了最後關頭,這些人竟為了活命,連他最後的面都要剝奪。親信逃散,姬妾背叛,連求一杯毒酒都不可得,他才真正明白,自己早己眾叛親離,了孤家寡人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隋煬帝喃喃自語,臉上出一抹慘然的笑,“天要亡我大隋,天要亡我楊廣啊!”
令狐行達上前一步,按住隋煬帝的肩膀,力道大得幾乎要碎他的骨頭:“陛下,別廢話了!”
“放開朕!”隋煬帝怒喝一聲,猛地揮開他的手,自己緩緩坐了下來,整理了一下凌的龍袍,理了理歪斜的發冠,彷彿此刻不是在刑場,而是在朝堂之上。
他解下自己腰間繫著的、用江南綢織就的絹巾,那是蕭後親手為他繡的,此刻卻了索命的工。他將絹巾遞到令狐行達面前,聲音平靜得可怕:“手吧。記住,是朕自己解的巾,不是你的。”
令狐行達接過絹巾,看著眼前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帝王,竟有了片刻的恍惚。他咬了咬牙,將絹巾繞在隋煬帝的脖頸上,雙手用力一絞。
隋煬帝的臉瞬間漲得通紅,雙手死死抓著絹巾,卻沒有再掙扎。他的眼前閃過自己登基時的意氣風發,閃過開運河的宏圖偉業,閃過三徵高句麗的雄心壯志,閃過楊杲稚的笑臉,閃過蕭後溫的眉眼……最終,一切都歸於黑暗。
他的手無力地垂落,頭歪向一邊,再也沒有了氣息。
江都宮的風,吹滅了最後一盞燭火,也吹滅了大隋的最後一點氣數。
殿外,宇文化及聽著裡面的靜,緩緩閉上眼,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。他要的不是隋煬帝的命,是這大隋的江山。
而殿之中,蕭後帶著幾名宮人,看著隋煬帝和楊杲的,淚如雨下。們不敢聲張,只能悄悄拆下殿的漆床板,拼一口簡陋的小棺,將父子二人的裝殮進去,趁著夜,悄悄停放在西院的流珠堂。沒有隆重的葬禮,沒有百的哭祭,只有蕭後無聲的眼淚,陪著這位末代帝王,走完了他轟轟烈烈卻被毀掉一切的一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