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日里鋪著錦繡絨毯、燻著龍涎香的殿,此刻只剩刺骨的寒意與森然的殺氣。
隋煬帝楊廣被兩名驍果卒半推半架著踏殿中,金線繡的龍袍皺裹在上,束髮的玉冠歪在一側,幾縷花白的髮垂在額前,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驚惶。
裴虔通橫刀立在殿門,刀鋒泛著冷冽的,司馬德戡則按劍站在丹陛之下,後一眾叛將士卒環伺,人人面冷峻,目如利刃般死死鎖著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君主。
楊廣猛地甩開架著他計程車卒,踉蹌著站穩形,抬眼掃過眼前這群反臣,間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喝:“爾等好大的膽子!朕待爾等著實不薄,司馬德戡,你統領驍果軍,朕賜你高厚祿,榮寵加;裴虔通,你是朕東宮舊部,跟隨朕數十載,朕何曾薄待過你?今日持刀宮,是要謀逆嗎!”
裴虔通聞言,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,刀鞘重重磕在青金磚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:“謀逆?陛下,事到如今,何必再拿帝王架子人?這大隋江山,早己被你折騰得千瘡百孔,天下百姓,哪一個不是對你恨之骨,今日之舉,不過是順天應人罷了!”
楊廣口劇烈起伏,一氣湧上頭,又被他生生嚥了回去。他看著眼前這些曾經對自己俯首帖耳、極盡諂的臣子,如今個個面兇,心如刀絞。
他目死死盯著眾人,聲音裡帶著一頹然的質問:“朕有何罪?朕登基以來,開運河連通南北,興科舉選拔寒門,徵高句麗拓土揚威,哪一件不是為了大隋基業?爾等為何要如此背叛朕!”
話音剛落,馬文舉步上前,雙目赤紅,聲音鏗鏘如鐵,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尖刀,首刺楊廣的心口:“陛下何罪?你的罪,罄竹難書!你背棄宗廟,數次南巡江都,所過之,強徵民夫,搜刮民脂民膏,百姓苦不堪言;你對外窮兵黷武,三徵高句麗,百萬青壯埋骨他鄉,田間地頭只剩老弱婦孺,多人家破人亡,骨無人掩埋;你對窮奢極,建東都,修西苑,蒐羅天下奇珍異寶,夜夜笙歌,縱樂,全然不顧百姓死活!”
馬文舉越說越激憤,上前一步,幾乎要到楊廣面前,眼中的恨意毫不掩飾:“如今中原大地,盜匪蜂起,百姓流離失所,易子而食,而你卻躲在這江都深宮,聽信虞世基等佞小人的讒言,飾太平,阻塞言路,但凡有忠臣進諫,皆被你斬殺,你說,你何罪之有?陛下,你對得起天下蒼生,對得起這大隋江山嗎!”
楊廣被這番話罵得面如死灰,子晃了晃,下意識扶住旁的殿柱,才勉強沒有倒下。
馬文舉說的每一個字,都中了他心底最不願面對的事實,他沉默良久,那傲氣下去大半,聲音裡多了幾分沙啞的妥協,卻依舊帶著不甘:“朕……朕的確虧欠天下百姓,可朕待你們,向來不薄,榮華富貴,高厚祿,朕一樣沒給你們,你們為何要如此待朕?今日之事,究竟是誰領頭?是誰敢挑頭謀逆!”
他抬眼看向司馬德戡,目裡帶著最後一希冀與怨毒,他始終不願相信,自己最信任的軍統領,會親手將他推絕境。
司馬德戡迎著他的目,臉上沒有毫懼,反而朗聲大笑,笑聲裡滿是嘲諷與冰冷:“領頭?陛下,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?今日之事,非一人之願,乃是天下人共願!關中將士,皆思念故土,不願困守江都,看著家人在中原苦,你卻執意留在此地,毫無歸意,將士們早己離心離德,天下百姓,更是對你怨聲載道,這天下,人人都想你死,何來單獨的領頭之人!”
“天下共恨……”楊廣喃喃重複著這句話,只覺得渾冰冷,最後一希冀也徹底破滅,眼神瞬間渙散開來,那支撐著他的帝王傲氣,終於轟然倒塌。
他看著眼前這些面目猙獰的臣子,看著這冰冷死寂的大殿,己然明白,今天自己的帝王之路,走到頭了,這大隋的江山,也終究毀在了自己手裡。
就在這時,殿外傳來一陣低沉的腳步聲,宇文化及的影出現在殿門口,他面沉,眼神冷漠,對著旁的封德彝擺了擺手。
封德彝捧著一卷寫滿罪狀的帛書,神慌張,低著頭,一步步走進殿,不敢抬頭看楊廣一眼。
“臣……臣奉丞相之命,清算陛下過往罪責,還請陛下過目。”封德彝聲音發,雙手捧著帛書,遞到楊廣面前,語氣裡滿是心虛。
楊廣緩緩抬眼,目落在封德彝上,眼中滿是失與鄙夷,他一步步走近,聲音低沉而冰冷:“封德彝,你是讀書人,是朕一手提拔起來的臣子,飽讀聖賢書,學的是忠君報國之道,朕待你不薄,你為何也會做出這般背主求榮之事?”
封德彝被他的目得渾發抖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手裡的帛書險些掉落在地。他想起自己當年靠著阿諛奉承,在楊廣面前步步攀升,盡榮華,如今卻為了活命,投靠宇文化及,來清算舊主的罪過,聖賢禮教在這一刻被拋得一乾二淨,憤與愧疚瞬間湧上心頭,讓他無地自容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封德彝張了張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臉上滿是愧之,再也撐不下去,猛地收回手,抱著帛書,狼狽地後退幾步,轉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殿,連頭都不敢回。
楊廣看著封德彝逃離的背影,又看了看殿虎視眈眈的叛臣,突然發出一聲淒厲而絕的笑,笑聲在空曠的殿裡迴盪,滿是悲涼與無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