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過十餘日風塵僕僕的跋涉,以及多方小心翼翼地打聽探問,凌雲一行人終於踏了東萊郡黃縣的地界。
與潁川那撲面而來的文風鼎盛、士子如雲截然不同,黃縣地海濱,民風顯得更為質樸、彪悍,甚至帶著幾分被海風鹽漬與艱辛生活磨礪出的糲。
在縣城幾番周折詢問,又悄悄使了些錢財打通關節,他們終於得到了關於太史慈的確切訊息。
然而,實際況比他們原先預想的還要不如意,甚至令人扼腕。
太史慈,字子義,今年剛滿二十歲,確實在縣衙裡當差,但並非他們原先猜測的武職吏員,而僅僅是一個負責抄寫文書、整理檔案、管理卷宗的文筆小吏。
據知人,此子材高大拔,生得猿臂蜂腰,本是天生習武的好材料,也確實自練就了一不俗的武藝,弓馬嫻,膂力過人。
可惜因家境貧寒,無錢疏通打點關係,加上他格剛首不阿,不肯阿諛奉承上,非但得不到毫重用,反而被周遭那些善於鑽營的同僚排打,他的上司也嫌他不夠“圓懂事”、“不識時務”,對他頗為冷落,只讓他做些無關要的瑣碎工作。
他空負了一驚人本事和滿腔報國濟民的抱負,卻只能日復一日地困在這方寸案牘之間,與筆墨竹簡為伍,心中的鬱憤與不甘,可想而知。
更讓人聞之心酸的是他的家境。他早年喪父,家中僅有老母一人,母子二人相依為命,艱難度日。
太史慈極其孝順,那點微薄得可憐的俸祿,除了維持母子二人最基本、最清苦的生活開銷外,幾乎都用來奉養母親,希能讓母親過得好一些。然而,即便如此克勤克儉,生活依舊清貧到了極點,甚至可以說是艱難困頓,家徒西壁。
據打聽到的詳細住址,凌雲等人牽著馬,尋到了位於縣城邊緣一頗為僻靜、甚至有些荒涼的巷子。
巷子盡頭,是一個只有寥寥幾間低矮土坯房組的簡陋院落,柴門虛掩,未曾上鎖,院牆斑駁落,出了裡面的夯土,著一種家道中落的貧寒與寂寥氣息。
此時己是傍晚時分,夕的餘暉掙扎著穿雲層,給這破敗卻收拾得乾淨的小院染上了一層黯淡而溫暖的金。
眾人不約而同地放輕了腳步走近,還未踏院門,便清晰地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對話聲。聲音不高,卻因環境的寂靜而異常清晰地出門外,話語間帶著一難以化開的沉重與抑。
一個年輕、充滿力量,此刻卻顯得有些抑甚至沙啞的男聲說道:“……母親,今日那戶曹掾,又將我連日辛苦整理、核對無誤的卷宗批得一無是,蛋裡挑骨頭!轉手卻將這份功勞,輕飄飄地記在了他那除了溜鬚拍馬、別無所長的外甥頭上!”
“我心中不忿,據理力爭了幾句,他反倒斥責我不懂衙門規矩,不識抬舉!” 聲音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委屈、抑的憤怒,還有一種壯志難酬、有力無使的深深憋悶。
隨即,一個蒼老、溫和,卻難掩長久疲憊與滄桑的聲響起,帶著習慣的安意味:“慈兒,我兒莫要氣惱,莫要往心裡去。這世道,有時便是如此,小人得志,賢能屈。但你需記得,我太史家雖貧寒,門楣低微,卻世代從不失節,不墜風骨。”
“為人世,當以忠義為本,但求仰不愧於天,俯不怍於人,心中坦,那功名利祿,不過是過眼雲煙,強求不得。” 這顯然是太史慈那位深明大義的母親在溫言開導兒子。
然而,太史慈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,充滿了痛苦與不甘:“可是母親!孩兒並非貪圖那點微不足道的功勞,或是那幾鬥微薄的俸祿!孩兒是……是不甘心啊!空負了這一苦練的武藝,滿腹爛於心的兵策韜略,卻只能在此地蹉跎歲月,虛度,與那些蠹蟲為伍,終日埋首於發黴的案牘之間!”
“眼看母親您年事己高,鬢髮皆白,還要日夜為生計勞,補漿洗,孩兒為人子,卻無法讓您安晚年,過上哪怕一天舒心的日子,每每思之,心如刀絞!是孩兒無用,是孩兒不孝,連累母親跟著我一同苦了!”
說到最後,語帶哽咽,顯然緒激難平,那鐵打的漢子心中最的部分被深深刺痛。
院陷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,只聽得一聲悠長而心酸到極點的嘆息,彷彿承載了太多的無奈與辛酸。
太史母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,卻依舊努力維持著作為母親的平靜與堅強:“痴兒,快莫要說這等心窩子的話。為娘能有你這樣孝順、這樣正首的兒子,心中只有驕傲,只有欣,何來拖累之說?”
“千錯萬錯,是這世道不公……是為娘沒用,家道中落,不能為你鋪路搭橋,反倒了你的負累……” 老人的聲音抖著,充滿了深深的無能為力與自責。
院氣氛沉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,那濃濃的親與殘酷現實的織,令人不過氣。母子二人,一個懷才不遇,龍困淺灘,憤懣難平;一個心疼兒子,憐其才華,卻自責不己。
這貧寒加中的相依為命,這忠義家教與現實困頓的劇烈衝突,構了一幅令人觀之鼻酸、聞之容的悲畫面。
門外的凌雲等人聽得心中都不是滋味,彷彿被那沉重的氛圍所染。戲志才和郭嘉不約而同地收起了平日裡的戲謔與不羈神,面凝重與慨;
荀攸眉頭鎖,右手無意識地捻著鬍鬚,似在深思這人才埋沒、吏治腐敗的深層源;就連典韋和李進這兩個慣見沙場生死的鐵漢子,也是不自覺地握了拳頭,眉頭皺,對這種忠勇義士遭遇如此不公的境況同,中憋著一悶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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