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盡春回，涿郡的城牆下，殘雪化的涓流尚帶著凜冽的清氣。
但州牧府的後園裡，新酒開壇後那馥郁醇厚的香氣，卻己藉著微醺的東風，縷縷地滲每個角落，彷彿連料峭春寒都被暈染得和慵懶起來。
酒方釀，心頭那塊懸了月餘的巨石終於落地，凌雲這才從一種渾然忘我的“瘋魔”狀態裡醒過神來。
他竟將這難得的年節休沐時，也大半耗在了那煙氣蒸騰的工坊與勾勾畫畫的稿紙之間。
一陣深切的歉疚驀然湧上心頭，尤其當他想起後院裡，那些盼著他能多些陪伴的笑語與影。
“是該好好歇幾日了。” 凌雲舒展了一下僵首的腰背，骨節發出一串細碎的輕響，如同久未上油的機括終於得了鬆。
他對侍立一旁的近衛溫聲道：“去前頭傳話：我乏了，靜養數日。
除卻急軍或攸關百姓生死之災禍，一應軍政庶務，皆由公達、奉孝、志才、元嘆、子布、元皓、元瑜七位先生共同商議決斷，不必來擾。
府中日常瑣事，亦由他們與長史酌置便是。
命令既下，他便真似卸下了千斤重擔，將前院的喧囂、文書的山積、乃至那無形中總縈繞肩頭的“州牧”威儀，統統隔絕在那道垂花門外。
他換上一寬鬆的常服，步履輕快地踏了州牧府那幽深而寧謐的後院天地，決心將這遲來的、完整的年假，毫無保留地補償給眷與兒。
後院確乎是另一番世界。沒有議事堂的莊嚴肅穆，沒有工坊區的煙火熾烈，這裡充盈著的是人間至為尋常又至為珍貴的暖意與生機。
過初發的葉，灑下斑駁晃的金影。八歲的凌恆己初顯小大人模樣。
手持一柄未開刃的緻小木劍，正有模有樣地領著七歲的凌思徵（來鶯兒所生）、凌驍（張寧所生男雙胞胎之一）等幾個稍長的男孩。
在開闊的草坪上演練“陣型”，呼喝聲雖稚，卻帶著一不服輸的認真勁兒。
七歲的凌舒（張寧所生雙胞胎之一）文秀，正坐在廊下，帶著六歲玉雪可的凌玥（大喬所生）、五歲靈似的凌瑤（貂蟬所生），仔細擺弄著母親甄姜新分下來的綵綢與珠花。
幾個小腦袋湊在一起，小聲嘀咕著要編一種新花樣的絡子，給爹爹佩玉。
西歲的凌平（鄒晴所生）、凌清（趙雨所生）、凌通（黃舞蝶所生）正是力過剩的年紀，追著一隻羽鮮亮的毽子滿院子瘋跑，清脆的笑聲像一串串摔碎在青石板上的玉珠，滾得到都是。
而那些更稚的，如糜貞所生的凌毅、劉慕所生的凌敏、蔡琰所生的凌偉、小喬所生的凌彩，這些才一歲多的娃娃，或被裹在繡工的襁褓裡。
由母嬤嬤們小心抱著在廊下曬太，或是在鋪了厚厚絨毯的暖閣裡，笨拙地試圖邁出人生的第一步。
偶爾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咿呀，便足以讓守在一旁的母親們綻開無比溫的笑靨，俯輕輕逗弄。
凌雲徹底扔開了份，捲起袖口，甘之如飴地沉溺在這甜的“紛”之中。
他蹲下，幫凌恆拆解一個構造巧妙卻卡住了的魯班鎖；耐心聽凌思徵用尚且詞不達意的語言，講述從嬤嬤那裡聽來的、關於“年”的離奇故事。
糾正凌驍拉小弓的姿勢，手指輕輕調整他繃的小手腕；又應凌舒幾個小姑娘的央求，試圖將那細小的珍珠孔穿過線。
可惜堂堂州牧，運籌帷幄或許在行，於此等細緻紅卻笨拙得可，不是線頭分叉就是穿歪了孔，惹得孩們掩口竊笑，他自己也搖頭莞爾。
他會從糜貞手中接過沉甸甸、香撲鼻的凌毅，高高舉起，聽著孩子咯咯的笑聲；
也會看著蹣跚學步的凌敏，搖搖晃晃像只小鴨子般撲進劉慕張開的懷抱；
偶爾，當蔡琰在旁安靜看書時，他會接過懷中同樣安靜的凌偉，小傢伙不哭不鬧，只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著他，那份迥異於其他孩子的沉靜，也讓凌雲心中泛起別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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