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大都督府的軍械驗試場，連日來因日本資抵港而生的歡騰氣息，被一道自京師而來的報徹底撕碎。深秋的寒風捲著梧桐枯葉撞在窗欞上，發出噼啪的輕響，將整座驗試場的氛圍得沉滯如鐵。潛伏在清廷“火進所”周邊的軍特工石雀，歷經八天七夜的亡命奔逃，先後突破清廷京畿三道關卡、兩次盤查，衫被荊棘劃破、肩頭帶著槍傷，終於將一份沾著汙的報、一支殘缺卻形制清晰的俄製火槍樣品，完好無損地送到了範·海斯特面前。
這位出歐洲的軍事顧問早已在此等候，他褪去常服，換上驗試專用的皮製手套，神凝重地接過那支俄製火槍。槍由普通鐵打造，工藝算不上湛，卻結構極簡，槍托合握持弧度，擊發裝置經過改良，摒棄了傳統火繩的笨拙，採用歐洲流行的擊發式底火，配套的紙殼定裝彈被特工一同帶回，彈殼薄韌、裝藥均勻。特練地拆解、拭、比對，又將其與復國軍的復興一式、復興二式步槍放在一起參照，片刻後，他抬起頭，眼底的憂慮毫無遮掩。
“將軍，這不是普通的俄製獵槍，是俄軍現役步兵步槍的改良版，專門適配東方戰場。”特將零件一一擺開，聲音低沉地向趙羅彙報，“它採用擊發式點火、紙殼定裝彈，速每分鐘四至五發，有效程兩百二十步，效能無限接近我們的復興一式步槍。雖遠不及復興二式的無煙火藥後裝設計，沒有膛線加持、度也稍遜一籌，但它的優勢在於結構極簡、用料普通，完全契合清廷的工匠水平，能以極低的本大規模量產，三個月便能裝備上萬兵力。”
更讓在場眾人心頭一沉的，是特工冒死傳回的後續報：俄羅斯帝國為換取清廷在北方邊境的貿易特權與領土讓步，已派出一支三十六人的軍事教團秘抵達北京，直接駐火進所與旅新軍大營，不僅指導清軍仿製、組裝新式步槍，還著手訓練清軍的擊發槍戰、佇列陣型；俄方更私下承諾，若清軍新軍編練順利，將無償提供十二磅野戰炮、攻城臼炮的圖紙與鑄件，甚至暗中輸送品火炮。這意味著，清廷僅用數月時間，便靠著俄羅斯的技輸，即將抹平與復國軍長達數年的火代差。
趙羅站在驗試臺旁，指尖輕輕過俄製火槍冰涼的槍，面平靜如深潭，心底卻早已翻湧不息。他太清楚康熙的秉——忍、狠絕、志在一統，渡江戰役的慘敗，非但不會消磨其平定江南的決心，反而會讓其放下段，不計代價地補齊短板。綜合南洋、京師、蒙古三方傳回的所有報，一個清晰的清廷戰略佈局，在他腦海中徹底型。
康熙早已算全盤：北方蒙古諸部離心離德，俄羅斯虎視眈眈，若是兩線作戰，清廷必陷被。如今以小利聯俄，既能借俄羅斯的武、教快速重建旅新軍，彌補渡江戰役的兵力與裝備損失，又能靠俄方的威懾穩住北方邊境，讓蒙古諸部不敢輕舉妄。待這支“俄械新軍”徹底編練型，康熙便會傾盡全國兵力，放棄此前的築壘推進，以絕對的火力、兵力優勢，對江南發起毀滅總攻。屆時，復國軍依託的長江天險、火優勢，將然無存，面臨的威脅，會比渡江戰役慘烈十倍。
“技競賽，已經到了生死關頭。”趙羅轉過，對著帥府核心幕僚與軍械、軍兩司長，一字一句下達死命令，“第一，軍即刻增派銳特工，滲京師火進所、俄羅斯教團駐地，不惜一切代價，清明廷與俄羅斯合作的全部細節——火炮供應數量、新軍編練規模、俄方是否存在直接派兵參戰的可能，十日之，我要看到完整報；第二，軍械總局全開馬力，日本運來的銅料、硫磺全部傾斜給復興二式生產線，日產量必須提升五，下一代中心發火金屬定裝彈步槍的研發，不計本、不計人力，三個月必須拿出樣槍；第三，前線各營加練新式戰，用現有裝備優勢打磨戰法，絕不能給清廷新軍留下任何可乘之機。”
軍令如山，所有人躬領命，驗試場的氣氛愈發繃，北方的影，已然沉沉在了江南的頭頂。
就在復國軍全力應對清廷技反撲的同時，漠南蒙古的三個月之約，已悄然到期。
察哈爾邊境的天集市，坐落在黃沙與草原的界地帶，平日裡是晉商與蒙古牧民易皮、茶葉、鹽鐵的場所，此刻卻因清廷的嚴監控，顯得格外抑。集市四周，清廷理藩院的兵丁挎著腰刀來回巡邏，目鷙地掃視著每一個商販，蒙古牧民們神謹慎，易時不敢多言，連馬蹄聲都放得極輕。軍幹特工老郭，化裝晉北皮商，推著堆滿羊皮、狐皮的獨車，混在人群中，腰間藏著復國軍的信與聯絡信，按照約定的時間，守在了集市中央的老榆樹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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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按照特爾留下的暗號，對著往來行人低聲吆喝：“黃沙起，刀兵——上好的皮，換草原的駿馬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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吆喝聲落下不過片刻，一個著藏青蒙古袍、面黝黑的青年緩步走來，青年腰間挎著短刀，眼神警惕地掃過四周，低聲音回應：“春風渡，馬蹄歸——皮我要，只換江南的茶。”
暗號對接無誤，正是特爾派來的親信。
兩人裝作討價還價的商販，蹲在榆樹下翻弄皮，將信與報悄然傳遞。老郭這才知曉，此刻的喀爾喀部早已被清廷嚴掌控，理藩院欽差帶著五百八旗兵常駐部落王帳周邊，蒙古各部的騎兵被拆分整編，王公貴族的一舉一都在清廷的監視之下，特爾即便有心反清，也不敢出半分端倪，稍有不慎，便會引來滅頂之災。
“我家王公說，如今草原風，不敢立字據，不敢明表態。”青年的聲音細若蚊蚋，帶著十足的謹慎，“但他讓我帶一句話給趙將軍——若南方大軍北上，蒙古草原必有回應，王公絕不會坐視江南孤軍戰。”
更重要的是，青年帶來了一則關乎戰局的核心報：清廷為快速擴充旅新軍的機作戰能力，正以“戍衛京畿”為名，從漠南、喀爾喀、科爾沁各部調三千銳蒙古騎兵，這些騎手自長於馬背、驍勇善戰，是草原最銳的戰力，清廷將其編俄械新軍，專門用來突破復國軍的步兵防線、襲擾糧道、機奔襲。
老郭將訊息死死記在心底，不聲地與青年作別，推著獨車緩緩退出集市，在清廷兵丁察覺之前，消失在茫茫黃沙之中。
三日之後，這份來自蒙古的報，擺在了趙羅的案頭。
趙羅著報，久久沉默。特爾的態度依舊謹慎觀，沒有給出明確的起兵承諾，卻在最關鍵的時刻，送出了蒙古騎兵調的核心報，足以證明這顆北方的種子，已然在草原紮，只是尚未到破土而出的時機。清廷對蒙古諸部的榨、調、監控，看似穩固了北方後方，實則是在點燃草原的反清怒火，將蒙古王公們一步步推向復國軍一方，這是清廷埋在自己心腹之地的患，只是遠水難解近。
北方的影愈發濃重：清廷的俄械新軍正在日夜編練，火代差即將抹平，蒙古的暗流尚在蟄伏，南洋的封鎖仍在持續，東海的貿易剛起步，江南的防線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考驗。趙羅抬眼向窗外沉沉的暮，心中清楚，這場橫中原、草原、東海、南洋的曠世棋局，已然進了最殘酷的中盤絞殺，每一步抉擇，都關乎家國存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