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城已連日落白,寒風捲著素白幡布在街巷間獵獵作響,秦淮河畔的笙簫沉寂無聲,整座江南腹地都被深基地兩百一十三名將士殉國的噩耗裹徹骨悲痛。大都督府前的廣場上,臨時公祭臺巍然矗立,臺中央的靈龕裡,一塊塊燙金木牌整齊排列,每一塊都鐫刻著殉國將士的姓名——有紮南洋的華工工匠,有死守陣地的復國軍老兵,有寧死不降的蘭芳義勇,他們的融進婆羅洲的雨林,名字卻刻在了江南的公祭臺上,為復國軍永遠的忠魂。
公祭大典未設繁文縟節,卻聚起了數萬自發前來的江南百姓,老婦孺手持香燭,垂首默哀,低低的啜泣聲匯一片,得人不過氣。趙羅一素麻服,腰纏黑紗,獨自立於公祭臺中央,玄常服換下的那一刻,褪去了統帥的冷峻,只剩滿心的悲愴。他著靈龕上麻麻的姓名,指尖過最前排“李默”二字,這位親手奠基深基地的負責人,曾在南下前向他立誓“必保南洋命脈”,最終卻帶著全弟兄,與基地共存亡。
沒有冗長的祭文,沒有虛浮的致辭,趙羅抬眼向臺下數萬百姓與列隊的復國軍將士,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錘,砸在每個人的心間:“今日,我們祭奠深的英魂!他們以兩百之軀,抗十倍之敵,彈盡援絕,無一投降,用生命守住了復國軍的氣節,守住了南洋的火種!深失守,是我復國軍之痛,是江南之痛,是所有民者欺的同胞之痛!”
他猛地攥拳頭,指節泛白,眼中翻湧著淚與怒火,復仇的誓言響徹整個廣場:“荷蘭東印度公司,犯我將士,毀我基,屠我同胞!從今日起,復國軍與荷軍,不共戴天,不死不休!南洋灑下的每一滴,我們必以十倍、百倍奉還!終有一日,我們要打回婆羅洲,收復深,讓侵略者債償!”
“債償!債償!”
臺下將士舉槍高呼,百姓攥拳吶喊,聲浪衝破雲霄,過了寒風的呼嘯,悲痛化作復仇的烈焰,在江南大地熊熊燃燒。可趙羅心中清楚,激昂的誓言抵不過殘酷的現實,深的陷落,意味著復國軍苦心經營的南洋生命線幾乎徹底斷裂,眼下的南洋,已是滿目瘡痍的殘局,稍有不慎,連最後一希都會化為烏有。
公祭大典甫一結束,趙羅便直奔統帥部戰略室,急召見範·海斯特的留守技團隊、海軍司令、軍主及南洋事務司全員,偌大的房間裡,南洋戰局輿圖被攤在案頭,蘇祿群島的紅點孤懸海外,婆羅洲的“深”標記已被黑筆劃去,蘭芳全境淪為荷蘭勢力範圍,目驚心的殘局,讓所有人面凝重。
海軍司令接著上前,指著艦船損傷臺賬,眉頭鎖:“我海軍已無力即刻南下再戰。破浪號帶傷返航,船中彈十七,蒸汽機核心部件損毀,側舷三門元年式炮報廢,塢大修至需要兩個月;南洋特遣艦隊損失兩艘武裝商船,剩餘船隻僅能承擔江面巡邏,無遠洋作戰能力。荷蘭艦隊在南洋仍保有三艘重型巡航艦、六艘武裝商船,制海權盡在敵手。”
軍的報更是雪上加霜:蘇祿主島存糧僅夠守軍支撐一月,復興一式步槍彈藥消耗七,範·海斯特趕製的簡易水雷庫存不足二十枚;荷蘭艦隊指揮範·霍克已下令圍而不攻,打算困死蘇祿守軍,同時分兵清剿南洋殘餘的復國軍據點,徹底拔除復國軍在南洋的所有痕跡。
滿室死寂,所有人都在等待趙羅的決斷。深的陷落讓復仇的呼聲高漲,可海軍殘破、兵力不足、清廷虎視眈眈,貿然南下復仇,無異於以卵擊石,不僅救不了蘇祿,反而會讓江南陷腹背敵的絕境。趙羅盯著輿圖上孤懸的蘇祿紅點,指尖反覆挲,將理智從悲痛中拉回,最終定下了“守勢牽制,待機而”的八字方略。
“傳我命令:第一,即刻向蘇祿發報,令範·海斯特及所有復國軍留守人員,解散公開編制,全部轉地下活,放棄正面陣地決戰,協助蘇祿武士依託礁盤、水道構築蔽防,以水雷襲擾、夜襲補給船為主要戰,死死拖住荷蘭艦隊,每日將荷軍兵力、艦船、補給報傳回南京,不得有失;第二,海軍全力搶修破浪號,其餘船隻加整備,暫不涉足南洋遠洋戰場,集中力量固守長江口,防範荷蘭艦隊趁虛北上;第三,軍加派暗員潛蘭芳、婆羅洲,聯絡殘餘的華工與抗荷勢力,建立秘報線,等待反攻時機。”
決策剛定,蘇祿方向的電便加急送到,正是範·海斯特的親筆請求:“蘇祿水雷戰已見效,荷軍忌憚水下陷阱不敢貿然強攻,懇請留守蘇祿,繼續改進水雷、研發撐杆魚雷,以非對稱戰死守到底,誓與蘇祿共存亡。”
趙羅著電,眼中閃過一容。特為歐洲軍事專家,本可置事外,卻始終與復國軍並肩作戰,深殉國的弟兄、蘇祿危局,都讓他執意堅守。趙羅沒有毫猶豫,立刻回電:“準你所請,堅守蘇祿,以牽制為要,以保全為上。你是復國軍軍工之魂,務必珍重自,留待來日反攻,不可逞一時之勇。”
安排完南洋殘局,趙羅獨自留在戰略室,著巨幅天下輿圖久久不語。南方的南洋硝煙未散,深的悲歌猶在耳畔,復仇的火焰在心中燃燒,可他不能被仇恨衝昏頭腦。清廷的俄械新軍才是眼前最致命的威脅,江南的民生凋敝、資缺才是生存的本難題,此刻的忍,不是退,而是為了積蓄力量,為了來日的雷霆復仇。
就在他沉心梳理長江防線部署之際,戰略室的木門被猛地推開,軍主沈銳渾冷汗,手中的急報被攥得發皺,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:“將軍!江北十萬火急!”
趙羅心頭一沉,奪過急報掃過一眼,臉瞬間沉如寒冰。
報顯示:清廷俄械新軍先頭部隊三千人,已全員抵達揚州對岸的瓜洲渡口,隨行攜帶十二門俄製重型野戰炮、二十架鋼製浮橋,糧草、彈藥、攻城械堆積如山;原本庸碌怯戰的江北主帥阿靈阿,此番一反常態,親自坐鎮渡口督軍,晝夜不停練登陸戰,營壘佈、旌旗蔽日,顯然是接到了康熙的死令,即將發起渡江攻勢。
長江防線,這座江南最後的屏障,在南洋殘局未定、深之痛未消之際,終於迎來了真正的生死考驗。
寒風穿過戰略室的窗,吹得輿圖邊角嘩嘩作響,趙羅將南洋的悲痛心底,眼中重新燃起統帥的決絕。他知道,南洋的仇要報,深的要償,但眼下,必須先守住長江,守住江南的千萬百姓,守住復國軍最後的基。
一場橫南北、雙線死戰的終極博弈,已然全面拉開序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