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十九年春,蟄伏了一冬的長江終於化開凍層,渾黃的江水卷著碎冰向東奔湧,本該是水暖春江的和煦時節,千里江面上卻瀰漫著化不開的硝煙與死寂。東風掠過江岸,吹起的不是柳,是清軍大營獵獵作響的“清”字大旗,是南岸復國軍將士染的甲冑隙裡,出來的凜冽殺機。
清廷耗時三月籌備的第三次渡江決戰,終於在這春日裡,落下了最後一枚棋子——三十萬大軍,在長江北岸完全線集結。
從揚州府城到瓜洲渡口,從清江浦到江北岸,千里江岸線上,清軍的營寨如同黑的水,連綿蔓延四十餘里。土黃的軍帳麻麻鋪遍原野,一眼不到盡頭,炊煙從數十萬灶膛裡升起,匯聚遮天蔽日的灰雲,將北岸的天都染得暗沉。馬蹄踏碎了江岸的青草,甲冑的撞聲、將士的呼喝聲、輜重車的軲轆聲,匯一悶雷般的聲響,隔著寬闊的長江江面,都能清晰地傳到南岸,震得人耳發,心頭沉甸甸的如同了千斤巨石。
裕親王福全著鎏金鎧甲,腰懸寶玉帶,手持康熙帝親賜的“徵南大將軍”印璽,在揚州城設立最高統帥大營。這位清廷宗室最善戰的將領,歷經漠北拉鋸戰的磨礪,眉宇間褪去了往日的浮躁,只剩冷酷的殺伐決斷。他麾下統率的,是清廷傾盡舉國之力拼湊的終極戰力:
旅新軍兩萬四千餘人,這是康熙最後一支建制的俄械銳,全員裝備俄製擊發槍與野戰炮,歷經嚴格線列戰訓練,是清軍箱底的突擊主力;
綠營銳八萬,從直隸、山東、河南、兩江調的百戰老兵,善守善攻,悉江南水網地形,是穩固戰線的中堅力量;
民夫後勤二十萬,強徵北方青壯組,負責糧草轉運、浮橋搭建、工事修築,如同龐大的系統,支撐著三十萬大軍的戰爭機運轉。
而比兵力更令復國軍膽寒的,是清軍的火力威懾。
清廷不惜耗費百萬兩白銀,通過蒙古商道從俄羅斯秘購的四十門十二磅重型野戰炮,已然全部部署在江北沿岸的炮兵陣地。這些俄製重炮炮壯,程足足十里,遠超復國軍現役的元年式岸防炮,更能碾江南水師的小型戰船。炮口齊刷刷指向南岸,黑的炮膛如同噬人的巨,只需一齊,便能將南岸的碉堡、戰壕轟齏。
江面上的景象,更是令人窒息。
清廷強徵的漕船、商船、戰船、渡船,合計七百八十餘艘,麻麻地泊在江北江面,桅檣如林,帆幕遮江,從江岸一直排到江心,將半幅長江水面都徹底覆蓋。炮船的舷側炮口齊齊探出,戰船的船舷佈滿弓箭手與火槍兵,渡船的甲板上堆滿了攻城雲梯與衝車,只待一聲令下,便能化作渡海的浮蟻,鋪天蓋地地湧向江南。
福全在揚州大營升帳點兵,當即向江南全境傳下檄文,言辭暴戾,殺氣騰騰:
“叛匪趙羅,竊據江南,抗拒王師,屠戮吏,罪不容誅。今朕遣三十萬天兵,攜百門重炮,臨江問罪。限江南全境三日開城投降,凡獻城者,復原職,民免三年賦稅;頑抗者,城破之日,犁庭掃,犬不留,寸草不生!”
檄文由箭簇向南岸,由細傳江南各城,如同一塊巨石砸沸油,卻沒有激起福全預想的恐慌與投降。
江南百姓早已看清廷的殘暴,歷經十年戰火,他們深知復國軍是唯一的庇護,投降唯有死路一條。檄文所到之,百姓反而更加團結,青壯主報名參軍,婦孺趕製乾糧、製甲冑,工匠們晝夜不休守在兵工廠,將最後一力氣都傾注在槍炮製造上。
江南大地,沒有降旗,只有戰旗。
鎮江焦山炮臺,已然為復國軍前線總指揮部。
趙羅褪去常服,一玄鐵甲,披紅披風,手持千里鏡,佇立在炮臺最高的瞭塔上。江風捲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,甲冑上的寒與江面的波相輝映,他的面平靜如古井,眼底卻藏著千鈞重。
自清軍開始集結,他便放棄南京安穩的統帥府,親臨最危險的鎮江一線。這裡是長江最窄,江面寬度僅三里,是清軍渡江的核心突破口,也是復國軍生死防線的咽。他將全軍七兵力——共計五萬主力將士,盡數集中在揚州至鎮江的核心防段,構築起由碉堡、戰壕、水雷、暗樁組的立防線;同時嚴令江、江寧、蕪湖守軍各率部死守,分兵牽制清軍側翼,絕不允許任何一路清軍渡功。
沈銳握腰間短槍,沉聲道:“清軍先鋒部隊已抵近江邊,民夫正在搭建浮橋,看樣子,三日必會發起總攻。我們的魚雷艇隊已全部待命,暴風機槍也部署在了前沿戰壕,只是數量太,面對三十萬大軍,杯水車薪。”
小主,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面更彩!
趙羅緩緩放下千里鏡,目越過滾滾長江,向北岸那片無邊無際的清軍大營。
他能看到,營寨之間的通道上,清軍士兵列隊行進,甲冑反如銀鱗;能看到炮兵陣地的重炮被緩緩推炮位,炮手們忙碌著裝填炮彈;能看到江面上的戰船升帆試航,槳手划木槳,激起層層浪花。四十里連營,三十萬大軍,這是清廷百年未有之重兵集結,是要將江南徹底碾碎的滔天威勢。
焦山炮臺上的復國軍將士,皆屏息凝神,握著武的手心沁出冷汗。
兵力對比是五比一,火力對比是十比一,後勤對比是二十比一。
復國軍以江南一隅,抗舉國之兵;以七萬疲敝之師,敵三十萬虎狼之眾;以三門雷神炮、十二暴風機槍,敵四十門俄製重炮、數萬支火槍。
這是一場看似毫無勝算的死戰。
夕西沉,將長江水面染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