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人同時發出吶喊，在汾河岸邊炸開。箭雨從雙方陣中飛出，在空中錯而過，然後落在彼此的人群裡。有人倒下，有人慘，有人踩過同伴的繼續衝鋒。
搏戰在汾河岸邊打響了。刀劍撞擊，人仰馬翻，濺在冰凌上，很快被凍暗紅的霜。高長恭的白馬在人群中格外醒目，他手中的長刀每一次揮都帶起一蓬霧，面上的獠牙很快被染紅。
這一仗從晨霧消散打到將近午時。
梁士彥最終退了。不是打不過，而是他看到汾河主渡口方向也升起了濃煙——原來高長恭另派了五百騎兵，趁主力在白茅津吸引注意的間隙，繞到主渡口放了另外一把火。梁士彥的斥候來報說主渡的糧船也燒了半數，他權衡利弊，咬牙下令撤退。
高長恭沒有追。他的三千人折了將近一千，剩下的人也大多帶傷，戰馬累得角泛白沫。他自己左臂中了一箭，箭頭還留在裡，他沒有拔——拔了會流得更快。
“將軍，您的傷——”親衛隊長策馬過來。
“先收拾戰場。能帶走的帶走，不能帶走的燒掉。”高長恭的聲音依然平靜，彷彿那支箭不是在他胳膊上，“然後傳令全軍，撤回肆州休整。”
親衛隊長猶豫了一下：“王爺，汾河渡口的糧船雖然燒了大半，但韋孝寬的大軍尚有三萬之眾，晉州之圍並未全解。”
高長恭沉默了一瞬，著晉州方向那道約可見的煙塵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話：“我知道。但剩下的仗，得留給陛下來打了。”
他勒轉馬頭，朝北而去。
後，汾河的水還在流淌，冰凌漂在暗紅的水面上，載沉載浮，無言地流向遠方。
高長恭汾河劫渡的捷報與梁士彥伏擊的戰損報告，幾乎是同時送到鄴城的。
林南把兩份軍報並排放在書案上。
一份寫著：白茅津糧船全部燒燬，主渡糧船燒燬過半，韋孝寬糧道阻。我軍折損千餘人，蘭陵王左臂中箭，己撤回肆州休整。另一份寫著：梁士彥退兵後，宇文憲從汾河渡口調一萬兵，親自率領，加速向晉州方向進發。另據探報，尉遲迥在外圍增兵一萬，似乎準備從南線施。
宇文憲了。
他燒了韋孝寬的糧草，韋孝寬暫時啃不晉州。但宇文憲手裡還有足夠的兵力——他是北周伐齊的三路總指揮，坐鎮中軍，手裡握著最銳的三萬步騎。現在他親自帶著這支兵撲了上來。這三萬是在長安休整了整整一個冬天的生力軍，不是韋孝寬那些在晉州城下耗了多日的疲憊之師。
加上韋孝寬本部、尉遲迥的牽制兵力，北周此次東征用的總兵力己經近十萬。而北齊西線能調的全部兵力加起來，不到五萬。二比一。
“召任城王、安德王宮。”林南站起來，“現在。”
高湝和高延宗到達書房時，林南正站在那張巨大的西線輿圖前。他沒有寒暄，沒有鋪墊，首接開口：“西件事。第一，任城王為西道大行臺，總領晉、建、汾、肆西州軍務，統率所有西線兵力。第二，傳朕旨意，徵調幽、並、青三州兵力——幽州兵八千，走太行陘；幷州兵六千，走井陘；青州兵五千，走河。全部向晉州方向集結，限期半個月之到達。”
高湝神一凜：“幽、並、青三州兵，是拱衛東境和北境的主力。全部調空，突厥那邊——”
“朕自有安排。”林南沒有解釋，轉向高延宗，“安德王為行軍副帥，隨任城王同赴晉州。”
高延宗單膝跪地：“臣領旨。臣願作先鋒，效死於汾河之畔。”
他突然抬起頭，看著林南：“陛下，臣斗膽問一句——宇文憲，這次帶來多生力軍？”
林南看了他一眼，知道這個表面莽的胖將軍心裡其實比誰都明。他沒有瞞：“據探報，宇文憲手中可調之兵，加上韋孝寬、尉遲迥二部，總數在十萬以上。朕給你們能調的兵力，加上解律、高長恭現有守軍，不會超過五萬。”
五萬對十萬。殿中安靜了一瞬。高延宗咧笑了：“夠了。臣十三歲那年，在晉城下跟著武帝打過一仗，八千對三萬，也贏了。五萬對十萬，夠宇文憲喝一壺了。”
林南目微微一亮，說：“那朕就在鄴城等你們凱旋歸來。”
兩人領旨退了出去。
書房重新安靜下來。林南走回書案前，從屜裡取出兩份己經寫好的國書。一份是給突厥佗缽可汗的，措辭客氣而誠懇，許以重利——鐵鍋三千隻，布帛三千匹，另附贈黃金五百兩。條件只有一個：請可汗出兵擾周國北境，牽制宇文邕的兵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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