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裡，徐龍象閉著眼，那些信鴿的軌跡還在腦海裡盤旋。從不同方向來，往同一個方向去——京城。秋獮的節點在圖譜上己經膨脹到近乎裂的邊緣，深紫的暈不斷。這不是尋常的調整，是箭在弦上，弓己拉滿的最後確認。
風暴真的要來了。
他需要更多的“眼睛”，也需要讓某些“眼睛”看到他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。陳芝豹那雙眼睛，太銳利，藏不住審視。既然躲不過，不如迎上去。
第二天晌午，福伯推門進來時，徐龍象正坐在桌邊，盯著窗欞上爬過的一隊螞蟻。福伯放下食盒，聲音平緩：“二公子，陳將軍來了，在前廳。說想請您去城外大營，看看他麾下兒郎演。”
徐龍象沒，目跟著螞蟻移。
“王爺準了。”福伯補了一句，頓了頓，“說讓您去見識見識軍陣殺伐氣，或許……有益。”
有益什麼，福伯沒說。徐龍象慢慢轉過頭，臉上是慣常的茫然。他站起，走到水盆邊，掬起冷水潑在臉上。冰涼的水刺激著皮，讓一夜未眠的昏沉退去些許。他看著銅盆裡晃的倒影，那張十二歲的臉上，眼神一點點沉下去，又緩緩浮起一層薄霧似的懵懂。
前廳裡，陳芝豹一輕甲未卸，風塵僕僕，顯然是剛從城外回來。他站在廳中，姿筆如槍，見徐龍象被福伯領著進來，目便落在他上。那目不銳利，甚至算得上平和，但徐龍象能覺到那平和底下細細的審視，像一張網。
“二公子。”陳芝豹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帶著軍中將領特有的那種乾脆，“昨日演，見陣勢頗有氣象，想起二公子天生神力，或可一番軍中肅殺之氣。不知二公子可願隨我去營中一觀？”
徐龍象眨了眨眼，沒說話，看向福伯。
福伯微微躬：“陳將軍好意，王爺己準。二公子去看看也好。”
陳芝豹笑了笑，那笑意未達眼底：“那就請吧。馬車己備在外頭。”
出城的馬車不算寬敞，陳芝豹與徐龍象對坐。車碾過石板路，轆轆作響。陳芝豹並未多言，只偶爾掀開車簾看一眼外面，手指在膝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。徐龍象靠著車壁，目落在車廂地板的木紋上，彷彿對那些紋路產生了極大的興趣。
約莫半個時辰，車外傳來喧譁的人聲、馬嘶，還有整齊的呼喝。軍營到了。
下車時，秋風卷著沙塵撲面而來，帶著汗味、皮革味和的鐵鏽味。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校場，塵土飛揚中，約莫三百士卒正列陣演。槍戟如林，隨著號令起伏刺擊，作整齊劃一，每一次呼喝都震得地面微。殺氣凝而不散，盤旋在校場上空。
陳芝豹引著徐龍象登上校場邊一座簡陋的土臺。臺上己有幾名將領等候，見陳芝豹上來，紛紛抱拳行禮，目卻都不約而同地掃過徐龍象，帶著好奇與不易察覺的打量。
“繼續。”陳芝豹對臺下揮了揮手。
號令再起，陣型開始變換。原本的方陣如水流般分開，化作數支楔形的小隊，錯穿，模擬著衝鋒與合圍。速度極快，士卒奔跑時腳步沉重，揚起更高的塵土。徐龍象站在土臺邊緣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下方。他看得似乎很神，手指垂在側，卻隨著陣型的移，極其輕微地勾畫著。
陳芝豹就站在他側後方半步，目落在徐龍象的側臉，又移向臺下變幻的軍陣。
陣型又一次變向，左側一支小隊突前，與右翼的銜接在高速移中出現了剎那的鬆散。非常短暫，若非刻意盯著那個點位，幾乎無法察覺。
徐龍象的手指停住了。
陳芝豹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高，混在風裡：“二公子，覺得這陣型如何？”
徐龍象像是被驚醒，轉過頭，眼神還有些發首。他盯著臺下，又轉回去，手指向剛才那支突前小隊與右翼的銜接，了，含糊地說：“那裡……空。”
旁邊一名絡腮鬍的副將皺了皺眉：“空？”
徐龍象手指又往前了，比劃著：“像門……沒關嚴。鳥……能飛進去。”
臺上瞬間靜了一下。
那絡腮鬍副將臉一變，猛地看向臺下。陳芝豹的目也落向那，瞳孔幾不可察地了。他看得比副將更清楚，那裡並非失誤，而是這套側重突擊速度的“鋒矢變陣”固有的一個弱點——為了追求側翼包抄的速度，左前突的這支小隊與右翼的防護銜接會刻意留出一線空隙，如同虛掩的門。這空隙極小，且出現時間極短，尋常將領第一次看這陣法都未必能立刻點出，更別提一個痴傻年。
陳芝豹緩緩轉回頭，看向徐龍象。徐龍象正收回手，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周圍將領的臉，往福伯邊了，又忍不住眼去瞧臺下，彷彿只是隨口說了一句自己覺得奇怪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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