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校尉的手從腰間刀柄上移開,轉而從懷裡掏出一卷蓋著硃紅大印的文書,手腕一抖,展開在褚山嶽面前。紙頁在風裡嘩啦作響。
“看清楚了,褚校尉。”他聲音低了,卻更出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兵部行文,沿途軍驛、衛所,皆需配合,確保北涼二公子車駕平安抵京。此令,由兵部右侍郎親筆簽發,印信齊全。你口中的北涼王令,出了北涼地界,還能比朝廷的兵部調令更管用?”
褚山嶽沒去接那文書,只掃了一眼印鑑。是真的。他臉上那道刀疤在日下顯得更深了些。“孫校尉,文書我認。但護衛之責,恕難從命。我奉的是王爺的軍令,軍令如山,未曾變更之前,二公子邊一應護衛排程,仍由我褚山嶽負責。貴部若要‘護送’,請隨行兩側即可,城之後,割文書,你我兩便。”
“隨行兩側?”孫校尉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短髯下的角扯了扯,“褚山嶽,你這一路損兵折將,剩下這幾個殘兵,連輛像樣的馬車都快湊不齊了,還談什麼護衛?兵部調我等前來,就是防著再有宵小驚擾貴人。你執意不肯卸護衛之責,莫非……這一路上,出了什麼見不得的岔子,怕被朝廷知曉?”
這話誅心。褚山嶽後幾名親兵呼吸驟然重,手背青筋暴起。韓七按著短刃的手指節發白,眼神像淬了冰的釘子,釘在那孫校尉臉上。褚山嶽悄悄給韓七使了個眼,示意他按兵不,又掃了眼孫校尉後的騎兵,發現後排兩騎正悄悄挪位置,試圖堵住茶棚後方的退路。徐龍象在車裡看得真切,手指摳車廂,心裡清楚,孫校尉早己布好局,只要褚山嶽鬆口,他們必會瞬間發難。
褚山嶽卻笑了,笑聲乾,像兩塊礪的石頭在。“孫校尉說笑了。路上確有幾不長眼的賊,己料理乾淨。北涼兒郎護衛自家公子,天經地義,縱有死傷,也是本分,不勞兵部的大人們掛心。”他頓了頓,目掃過孫校尉後那一百騎兵,“倒是孫校尉,帶著整整一哨銳龍旗騎兵,跑到這離京城不足百里的地方,專程來‘護送’一個未及弱冠的北涼公子,這排場……是不是太大了點?”
孫校尉臉徹底沉下來,那點偽裝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。“褚山嶽,本好言相勸,你莫要不知好歹。抗命不遵,阻撓兵部公務,是什麼罪名,你心裡清楚。”
“末將只知道,北涼王的軍令,是讓末將活著把二公子送到京城。”褚山嶽半步不退,聲音斬釘截鐵,“在見到王爺新的手令,或者二公子平安踏京城驛館之前,這護衛之責,誰也別想從褚某手裡拿走。孫校尉若覺得褚某抗命,大可現在就拿人。只是——”他目掠過那些騎兵明晃晃的刀槍,“靜鬧大了,驚了二公子,或者讓京城裡的史臺、都察院聽見什麼風聲,參兵部一個‘威邊將、驚擾藩王子弟’的本章,不知孫校尉和你後的侍郎大人,擔不擔得起?”
空氣凝固了。茶棚老闆早己到灶臺後面,抱著頭不敢彈。道上的塵土似乎都落得慢了些。孫校尉眼神鷙,死死盯著褚山嶽,手又緩緩向刀柄。他後的騎兵佇列裡,傳來輕微的甲片撞聲,馬匹不安地打著響鼻,前蹄刨著地面。
徐龍象坐在馬車裡,車簾只掀開一道細。他的目落在那個孫校尉上,又快速掃過那一百騎兵。看似隨意的站位,封住了道前後和茶棚側翼的退路。前排騎兵的手看似鬆鬆搭在鞍橋上,但距離腰畔的騎弓和馬側懸掛的短矛太近。中間幾騎,馬鞍旁掛著的不是制式馬刀,而是用油布裹著的長條狀件,形狀……像是強弩,或者鉤索。
這不是護送。是押送,或者……獵殺前的合圍。
他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划,腦海裡那幅無形的推演圖譜急速展開。以茶棚為中心,道、土坡、遠的樹林……騎兵的分佈,親兵的位置,馬車……十七種衝突發的可能路徑在意識裡閃爍、撞、湮滅。絕大多數路徑的終點,都是褚山嶽和這十餘名親兵濺當場,自己被“護送”離開。然後呢?在抵達京城前的最後幾十裡,某段“意外遭遇流匪”的路上?
褚山嶽也察覺到了孫校尉的異,手指悄悄扣住腰間短刀,指腹蹭過冰冷的刀鞘,餘掃過後親兵,無聲示意他們做好迎戰準備。韓七更是低重心,腳步輕挪,悄悄擋在馬車側方,目死死鎖住孫校尉後那幾個握有油布包裹的騎兵。徐龍象指尖越摳越,車廂木板被按出一道淺痕,他算準時間,故意輕輕咳嗽一聲,聲音不大,卻剛好打破這死寂,也給褚山嶽遞去晦提醒——再拖片刻,變數就會出現。孫校尉的手握了刀柄,指節發白,就在他翕,似乎要吐出那個“拿”字的瞬間——
道後方,也就是京城方向,再次傳來馬蹄聲。這次聲音更雜,不似龍旗騎兵那般整齊劃一,但速度極快,蹄聲集如雨點敲打石板。
孫校尉到邊的話噎住了,猛地回頭。褚山嶽和親兵們也循聲去。
只見二十餘騎風馳電掣般捲來,當先一杆大旗,旗面杏黃為底,繡著一頭栩栩如生的麒麟,環繞雲紋。旗幟在疾風中狂舞,獵獵作響。
那隊騎兵轉眼便到近前,齊齊勒馬。作乾淨利落,顯是訓練有素。為首一匹神駿的白馬上,坐著個錦玉冠的青年,約莫二十出頭年紀,面如冠玉,眉眼間帶著幾分養尊優的矜貴,但眼神明亮,顧盼間自有不容忽視的氣度。
青年目在場中一掃,掠過劍拔弩張的兩方人馬,視線在孫校尉繃的臉上頓了半息,又落在褚山嶽按刀的手上,最後才看向那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。他角揚起一個恰到好的笑容,手指輕叩馬鞍扶手,聲音清朗,瞬間打破了幾乎凝實質的殺意。褚山嶽暗中戒備,注意到青年後幾騎親兵腰間佩刀樣式特殊,絕非普通王府護衛,徐龍象也從簾裡瞥見青年腰間玉佩刻著暗紋,和前世見過的皇室宗親佩飾截然不同,孫校尉則攥了拳頭,想說什麼卻又生生憋了回去。
“前方何事喧譁?可是北涼徐二公子的車駕?”他略一拱手,姿態瀟灑,“靖安王世子趙珣,奉父王之命,特來相迎。徐二公子一路辛苦,父王己在城中備下薄宴,為公子洗塵。”
孫校尉的臉,在聽到“靖安王世子”幾個字時,驟然變得極其難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