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捲過道，揚起細細的塵土，撲在杏黃麒麟旗的旗角上。趙珣下了馬，作不疾不徐，將韁繩隨手遞給後一名隨從，這才整了整襟，朝褚山嶽走來。他臉上那點恰到好的笑容，像一層薄薄的釉，覆在緻的瓷上。
褚山嶽沒，右手仍按在刀柄上，只是微微頷首：“世子。”
“褚將軍辛苦。”趙珣拱手，聲音清朗，目卻越過褚山嶽的肩頭，在那輛青篷馬車上停了半息，“父王聽聞二公子北上，念及北涼王戍邊之功，日夜掛懷。特命小王前來迎候，一是盡地主之誼，二來嘛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笑意深了些，聲音卻低半分，“也是免得一些不長眼的下人，衝撞了貴客，平白傷了和氣。”
這話飄進孫校尉耳朵裡，他臉登時青白加，腮幫子咬得死。靖安王是實權藩王，坐鎮中原腹地，論地位論兵權，都不是他一個兵部五品校尉能頂撞的。他結滾幾下，終於還是邦邦地抱拳：“既然世子爺親至，末將……末將便在外圍警戒，以防不測。”說罷，也不等趙珣回應，猛地一揮手，“收隊！後退百步，散開警戒！”
二十餘騎兵悻悻收刀，調轉馬頭，退到百步開外的土坡後。人雖退了，卻並未遠去，約還能看見幾頂頭盔在坡後晃，像蟄伏的。
趙珣彷彿沒看見，轉朝馬車走去。褚山嶽橫一步，恰好擋在他與車廂之間，沉聲道：“世子，二公子一路顛簸，了些驚嚇，不便見客。”
“哦？”趙珣挑眉，目在褚山嶽臉上掃過，又落回那閉的車簾，“小王奉的是陛下旨意，迎北涼子弟京。褚將軍莫非連聖意也要攔？”他話說得輕，尾音卻微微上揚。
褚山嶽膛起伏一下，沒接話，只是擋著的形半分未。
僵持不過一息，車簾從裡面被一隻略顯笨拙的手掀開一角。徐龍象出半張臉，額髮有些，眼神空茫地出來，落在趙珣上，又像是沒落在他上。他了，沒發出聲音，只是盯著趙珣腰間一塊雕著雲紋的玉佩看。
趙珣臉上的笑容毫未變，甚至更溫和了些。他上前半步，微微彎腰，視線與車廂裡的徐龍象齊平，溫聲道：“車可是徐二公子？小王趙珣，奉旨意，特來迎公子京。一路車馬勞頓，公子苦了。”
徐龍象沒答話，依舊盯著那塊玉佩，韓七在旁悄悄戒備，餘瞥到趙珣後隨從手按腰刀，褚山嶽也暗中繃神經，生怕趙珣突然發難。徐龍象忽然出手指，虛空點了點，含糊地咕噥了一聲：“亮……”
褚山嶽眼角微微一。
趙珣卻笑了，當真解下那塊羊脂白玉佩，託在掌心遞到車簾邊：“二公子喜歡這個？這玉質尋常，改日小王送幾塊更好的到驛館，給公子把玩。”他說話時，眼睛卻仔細地、一寸寸地掠過徐龍象的臉，從微蹙的眉頭，到略顯呆滯的眼神，再到微微張著的、顯得有些乾裂的。那目不像是在看一個活人，倒像是在鑑辨一尊瓷，或是一幅古畫。
徐龍象出手，不是去接玉佩，而是用指尖飛快地了一下玉面，又回去，在襟上蹭了蹭，嘟囔道：“涼。”說完，竟不再看趙珣，轉頭著車窗沿，去看外面地上爬過的一隊螞蟻。
趙珣眼底那疑又深了些，指尖挲著玉佩邊緣，沒人發現他指腹悄悄蹭過徐龍象過的地方。褚山嶽看得真切，心下一，暗道這世子心思太深，連痴兒的小作都要留意。徐龍象看似在看螞蟻，指尖卻悄悄捻著一點玉屑，那玉面下藏著的細痕，和鐵盒上的紋路有幾分相似——他剛才玉佩，本不是無意。趙珣首起，將玉佩重新系回腰間，作依舊從容。他臉上那層釉似的笑容淡了些，眼底掠過一極快的東西，像是疑，又像是別的什麼，快得讓人抓不住。他轉向褚山嶽，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客氣：“二公子天真爛漫，倒是福氣。褚將軍，時辰不早，請隨小王城吧，驛館己備好熱水飯食，也好讓公子早些歇息。”
褚山嶽抱拳：“有勞世子。”
趙珣翻上馬，勒轉馬頭時，狀似無意地回頭，目掃過那輛馬車，又掠過百步外土坡上約的人影。他微，聲音得極低，像一陣風，恰好能送進車簾邊褚山嶽的耳中，也或許能飄進車廂裡：“京城水深，萬事小心。”他頓了頓，馬匹己開始緩步前行，後半句話便有些飄忽，卻字字清晰，“尤其是……快到的時候。”
褚山嶽握著刀柄的手，指節微微發白。他沒應聲，只朝韓七打了個手勢。車隊重新了起來，跟在趙珣那二十餘騎後方，朝著京城方向緩緩而行。百步外，孫校尉的人馬也了，不近不遠地跟在後面，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。
車廂裡，徐龍象依舊趴在窗邊，看著外面不斷後退的枯樹和土丘。風吹起他額前的髮，出底下那雙眼睛。那空茫呆滯的神褪去了一瞬，眼底深，冷得像結了冰的深潭。趙珣打量他的每一寸目，都像針尖一樣紮在他皮上。那玉佩，那笑容，那看似關切實則審視的姿態，還有最後那句“快到的時候”……
他收回目，低下頭，用指甲在車廂底板上無意識地划著。不是劃，是極簡的線條，幾個點，幾條線，勾勒出方才趙珣所率騎兵的站位，以及後方孫校尉人馬可能的角度。推演圖譜在腦海中無聲展開，無數線條錯延，指向那座越來越近的、巨大的、沉默的城池。
快到的時候。什麼意思？是指快到京城城門？還是指……快到某個節點，某個他們預設好的、必須發生點什麼的地方？
車外，褚山嶽騎在馬上，背脊得筆首。他眼角餘始終鎖著前方趙珣的背影，也留意著後方那道如影隨形的“警戒”。趙珣那句話，他聽清了。這位靖安王世子，表面客氣周到，骨子裡卻著一疏離的、審視的冷意。他來迎，是奉旨，是靖安王府對北涼示好？還是……另有所圖？
道漸漸平坦寬闊起來，遠己能見連綿的田疇和散落的村落炊煙。京城那巍峨的廓，在天際線上現出一線灰影，沉默地矗立著，像一頭匍匐的巨。
趙珣策馬在前，偶爾回頭與旁隨從低語兩句，神態輕鬆。只是他握著韁繩的手指，無意識地、一下下地挲著的皮革，目偶爾掠過道旁某些看似尋常的土堆或樹林時，會停留得比平常久那麼一剎那。
風裡傳來約的銅鈴聲，是遠村落寺院的晚鐘。黃昏的暮，正從東邊天際，一點點漫上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