驛館的房間裡,窗紙進的天漸漸亮堂,又慢慢暗下去。徐龍象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看著桌上攤開的一張泛黃的京城輿圖。這是褚山嶽晌午時從街上書肆買回來的,最尋常的那種,標註著主要街道、衙門和幾有名的寺廟道觀,宮城的位置只畫了個略的方框,裡面用細筆勾出幾道代表宮殿的線條,潦草得像個孩的塗。
他的手指懸在宮城那個方框上方,沒有落下。
前世零碎的記憶像水底的沉渣,需要費力攪才能浮起一些。兄長徐年後來提起過,宮城守衛分屬親軍十二衛,其中龍驤、虎賁二衛戍守廷,換防時辰是……卯時與酉時?不對,好像還有一隊暗哨,是子時與午時接?記憶模糊不清,夾雜著兄長當時略帶嘲諷的語氣:“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宮裡那些貴人真要想做點什麼,換防的隙,足夠塞進去好幾條人命了。”
徐龍象收回手,端起旁邊己經涼的茶水喝了一口。味在舌尖化開。
門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,兩短一長。是韓七。
“進。”
韓七閃進來,上帶著外面街道塵土的氣息。“二公子,周邊三條街巷,明面上的出口共七,暗巷連通的有三。東邊那條死衚衕的牆不高,借力能翻過去,後面是家染坊的後院,晾曬布匹,容易藏。西側臨河,有石階通到水邊,但水流急,河岸有巡街的兵丁定時經過。”
他說得很快,聲音得很低。徐龍象靜靜聽著,手指在輿圖上相應的位置虛點一下,又一下。
“驛館前後門,盯梢的有變化麼?”
“前門多了個賣梨的老漢,筐裡的梨一上午沒賣出幾個,眼神總往門裡瞟。後巷那個補鍋的換了人,年輕些,手上沒老繭,補鍋的作生疏。”韓七頓了頓,“需要清理嗎?”
徐龍象搖頭。“讓他們看。”
正說著,樓下傳來褚山嶽糲的嗓音,似乎在和驛丞說話。不一會兒,腳步聲靠近,褚山嶽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。
“顧大將軍來了。”他把油紙包放在桌上,裡面是幾塊還溫熱的芝麻餅,“在樓下廳裡,說要見二公子。”
徐龍象看向韓七,韓七微微點頭,無聲地退到門外影裡。
顧劍棠今日穿了半舊的藏藍常服,沒佩刀,看起來像個尋常的富家老爺。他坐在廳中靠窗的位置,手邊放著幾本線裝冊子和一個緻的描紅點心盒子。見徐龍象被褚山嶽引著下樓,他起,臉上出恰到好的笑容。
“二公子住得可還習慣?京城氣候乾燥,比北涼暖和些,但夜裡風,需注意添。”
徐龍象“唔”了一聲,在對面坐下,眼睛盯著桌上的點心盒子。
顧劍棠將冊子推過來。“閒著也是閒著,這幾本京城風指南、宮廷禮儀摘要,雖是市面上常見的玩意兒,倒也簡明扼要。二公子翻翻,宮時心裡能有個底。”他又開啟點心盒子,裡面是碼得整齊的桂花糕,“瑞芳齋的,不算頂好,但勝在清甜不膩。”
徐龍象手拿了一塊桂花糕,慢慢咬了一小口,嚼了很久才嚥下去。
“曹公公在司禮監經營多年,耳目靈通。”顧劍棠端起茶盞,吹了吹浮沫,語氣像是閒聊,“三日後宮覲見,禮儀繁瑣,一言一行皆在旁人眼中。前失儀,可大可小。往小了說,是年懵懂;往大了說,便是藐視天威。”他抬眼看了看徐龍象,“二公子……只需記住,多看,說,跟著引路太監的步子走便是。”
徐龍象又“唔”了一聲,手指沾了點掉在桌上的糕屑,在桌面無意識地畫著圈。他指尖一頓,故意蹭掉糕屑,抬眼掃了顧劍棠一眼,又飛快垂下,像是懵懂無知,實則把顧劍棠眼底的審視看得一清二楚。
顧劍棠靜靜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輕輕嘆了口氣。那嘆息很輕,幾乎融進窗外傳來的約市井聲裡。“京城居,大不易。”他放下茶盞,聲音低了些,“尤其是……份特殊之人。一步踏錯,便是萬丈深淵。”
他說完這句,便不再多言,只慢慢喝著茶。廳裡一時安靜下來,只有徐龍象偶爾咀嚼糕點的細微聲響。
約莫一盞茶功夫,顧劍棠起告辭。“冊子留著解悶吧。三日後,本將會在宮門外當值。”他頓了頓,“若真有什麼急難,可遣人遞個話。”
褚山嶽送他出去。徐龍象坐在原,看著那幾本冊子。封面是普通的靛藍紙,書名是工整的館閣。他拿起最上面一本,翻開,裡面是麻麻的小字,配著簡單的宮殿示意圖。一頁頁翻過去,紙張乾淨,沒有批註,也沒有任何夾帶。他指尖捻著書頁,忽然停在宮城東側的位置,那裡標註著司禮監的大致方向,指尖輕輕點了兩下,又快速移開。這時韓七悄聲進來,低聲道:“顧將軍出門後,賣梨老漢跟了半條街,見沒機會,又折了回來。補鍋匠接了個暗號,像是有人遞了紙條。”韓七又補了句:“遞紙條的人形瘦小,戴著氈帽,看不清臉,送完就鑽進暗巷跑了。”徐龍象沒抬頭,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,繼續翻冊子,看似漫不經心,實則把韓七的話記在心裡,推演圖譜在腦海裡快速串聯起顧劍棠、盯梢的人,還有未面的幕後勢力。
顧劍棠,到底是想幫忙,還是僅僅在觀察?或者,兩者皆有?
徐龍象合上冊子,指尖在封面上挲了一下。無論哪種,顧劍棠至明面上維持了這份“舊誼”,這本就是一個微妙的訊號。在京城這片渾水裡,一個態度模糊的實權將領,比一個明確的敵人或許更有用——前提是,你能分清他什麼時候是霧,什麼時候是牆。
天將晚時,驛館的雜役送來了晚膳,順便遞上一封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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