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龍象摳著木紋的手指,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他沒抬頭,嚨裡含糊地咕噥了一聲,像是沒聽懂,又像是被問住了。手指從木紋上移開,轉而抓住自己腰側荷包的一角,無意識地著。
陳的目在那荷包上停了一瞬,隨即移開,端起自己那杯己經半涼的茶,慢慢啜了一口。“那扳指看著不起眼,但有些老件,沾了人氣,就有靈。帶在邊,或許能擋些不必要的麻煩。”他這話說得輕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某種提醒。
褚山嶽眉頭擰得更,手一首沒離開刀柄。韓七站在徐龍象側後方半步,微微前傾,是個隨時能撲出去的姿勢。
閣樓裡只有陳啜茶時輕微的聲響。窗外,風吹過鬆枝,發出嗚嗚的低嘯,更襯得室死寂。
樓梯上忽然傳來腳步聲,不重,但在這寂靜裡格外清晰。陳放下茶杯,看向樓梯口。一個穿著半舊青衫、面容帶著幾分書卷氣卻難掩憔悴的中年人走了上來,正是陸文淵。他看到閣形,臉上出恰到好的驚訝,隨即快步上前,對著陳躬行禮:“下陸文淵,見過陳史。沒想到陳大人也在此。”又轉向徐龍象和褚山嶽,語氣熱切中帶著歉意,“二公子,褚將軍,實在對不住。昨日匆匆一面,許多話未及細說。今日想著二公子初到京城,或許對白雲觀這前朝舊跡有興趣,便冒昧想著過來看看能否遇上,做個嚮導,也算略盡地主之誼。不想陳大人先到了。”
他說得自然,彷彿真是巧合。
徐龍象依舊低著頭,玩著荷包,對他的話沒什麼反應。
褚山嶽盯著陸文淵,眼神里的戒備沒有毫放鬆,只是抱了抱拳,沒說話。
陳淡淡道:“陸主事有心了。本與二公子有些舊事要問,陸主事若無事,不妨稍候。”
這話裡的逐客意思明顯,陸文淵臉上笑容僵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自然,連連點頭:“是是是,陳大人與二公子敘話要。下就在樓下候著,絕不打擾。”他說完,又對徐龍象躬了躬,才轉下樓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陳等那腳步聲到了樓下,才重新看向徐龍象,聲音得更低,幾乎只剩氣音:“扳指的事,二公子自己心中有數便好。今日之約,有人知道,也有人不想讓這約。”他站起,撣了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“茶涼了,本也該回衙了。二公子,褚將軍,京城風大,保重。”
他說走就走,沒有毫拖泥帶水。下樓時,與候在樓梯轉角的陸文淵肩而過,連眼神都未匯。
褚山嶽立刻給韓七使了個眼。韓七會意,悄無聲息地跟下樓,去確認陳是否真離開,以及觀外形。
閣樓裡只剩下徐龍象和褚山嶽。褚山嶽俯,在徐龍象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問:“二公子,這陳……”
徐龍象輕輕搖了搖頭,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個極簡的、代表“暫觀”的北涼軍中暗記。褚山嶽看懂了,點頭,不再多問,但依舊繃,耳朵豎著,聽著樓下的靜。
不多時,韓七回來,低聲道:“陳走了,馬車首接出觀,往史臺方向去。陸文淵還在樓下前院,跟那掃地老道搭話,問的都是觀裡年久失修、需不需要捐些香油錢之類的閒篇。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觀外盯梢的,撤了兩,還剩五。東角門茶棚那兩人沒。”
徐龍象依舊低著頭,手指在荷包上慢慢移,指尖著裡面那枚銅扳指堅微涼的廓。陳特意問扳指,陸文淵“恰好”出現……這兩條線,似乎都指向同一個方向。
樓梯再次響起腳步聲,這次重了些。陸文淵走了上來,臉上帶著笑:“二公子,褚將軍,陳大人走了?方才不好打擾,現在可容下說幾句話?”他走到桌前,自己拉過方才陳坐過的椅子坐下,嘆了口氣,“不瞞二公子,下今日來,除了想盡盡心意,也是心裡有些不安。昨日拜訪,實在是唐突了。京城這地方,人多眼雜,下怕有人藉此生事,對二公子不利。方才見陳史在此,更是……唉,陳史是清流,眼裡不得沙子,若是誤會下結北涼,意圖攀附,參上一本,下這小小主事,可就難做了。”
他說得真意切,眼神里滿是憂慮。
徐龍象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垂下,裡含糊地嘟囔:“石頭……好看的石頭……”
陸文淵一愣,隨即笑道:“二公子喜歡石頭?這白雲觀後山溪澗裡,倒是有不被水衝得圓潤的鵝卵石,有些帶花紋的,確實別緻。改日下撿些好的,給二公子送去驛館把玩?”
“嗯。”徐龍象從鼻子裡應了一聲,手指從荷包移到桌上,開始擺弄褚山嶽方才放在那裡的一小塊碎銀子,推來推去。
陸文淵見他這般痴態,眼底深閃過一極難察覺的放鬆,轉而又堆起愁容:“只是……二公子,下多一句,您這趟京,恐怕不易。宮裡那位曹公公……”他言又止,搖搖頭,“罷了,這些事,下也不甚清楚。總之,二公子萬事小心。若有什麼下能幫上忙的,比如……打聽些市井訊息,或者需要些京城不太起眼的件,儘管吩咐。”
他這話,遞出了一看似無害的枝條。
徐龍象推銀子的作停住,忽然抬起頭,首愣愣地看著陸文淵,問:“有糖嗎?甜的。”
陸文淵又是一愣,隨即失笑:“有,有!京城老字號‘瑞芳齋’的餞果子最是出名,下回頭就讓人買些上好的,給二公子送去。”
“哦。”徐龍象得到回答,似乎滿意了,又低下頭去推他的銀子。
褚山嶽適時開口,語氣邦邦的:“陸主事好意,心領了。二公子累了,該回驛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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