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驛館後巷傳來板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,還有早起貨郎著嗓子的賣。徐龍象睜開眼,盯著帳頂模糊的繡紋。昨夜並無異,但這份安靜反而讓人心頭更沉。
辰時初,韓七回來了。
他換了一布短打,臉上沾著些灰,像是剛從哪個工棚裡鑽出來。進門後先灌了一大碗涼茶,抹了把,才低聲音開口。
“盯了一夜,醉仙樓後頭那條巷子,榆錢巷的,確實有古怪。”韓七聲音沙啞,“那輛沒標記的青篷馬車,丑時末才走。趕車的是個老頭,帽簷得低,看不清臉,但簾子遞東西時,了半截手腕子,白,沒汗。”
徐龍象坐在桌邊,低頭掰著一塊饃,掰得很慢,很仔細。
韓七繼續道:“陸文淵是酉時三刻進的醉仙樓二樓雅間‘聽雨軒’。約莫兩刻鐘後,那戴斗篷的才從側門進去,沒走正樓梯,繞的後院小梯。我在對面茶攤二樓,窗戶開了條,聽不真切,但陸文淵出來時,臉鐵青,下樓梯時差點踩空。”
他頓了頓,回憶著:“那戴斗篷的,走路時上往前傾,腳抬得低,著地皮走,步子碎而急。出來時,在門口站了一瞬,左右看了看——那姿態,像極了宮裡那些有品級的大太監巡視手下時的做派。”
“聽到什麼?”徐龍象終於開口,聲音含糊,像是隨口一問。
韓七了乾裂的:“陸文淵下樓時,低聲罵了句‘閹狗誤事’。後來那戴斗篷的出來,在門口和候著的一個矮胖影說了兩句話,順風飄過來幾個字……‘宮裡催得急’、‘那傻子好像沒上當’、‘王爺那邊……’後面就聽不清了。”
徐龍象掰饃的手停了停。指尖在糙的饃面上輕輕刮過。
王爺那邊。
京城裡能被稱作王爺,又可能和宮裡太監有牽扯的,不止一位。但在這個節骨眼上,最值得警惕的,自然是那位發出邀請的靖安王趙衡。
如果趙衡己經知道陸文淵與宮某勢力勾結,甚至知道白雲觀之約是個陷阱,那麼明日王府之行,就絕不僅僅是“拜謝”那麼簡單。那可能是一個更巧的局,用陸文淵做餌,或者乾脆用這件事來試探他徐龍象的深淺。
褚山嶽推門進來,手裡端著剛打來的熱水,聽到最後幾句,眉頭擰了疙瘩。“宮裡這是急了。”他把銅盆放下,聲音發沉,“白雲觀沒,陸文淵這條線看樣子也沒撈著好,反而可能暴。接下來,怕是真要圖窮匕見。”
徐龍象沒接話,把手裡掰碎的饃一點點放進粥碗裡,用勺子慢慢攪著。熱氣蒸騰起來,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睫。
等褚山嶽和韓七都出去了,他閂上門,回到桌邊。桌上攤著那張京城輿圖,還有一張他昨夜用炭條簡單勾勒的靖安王府周邊街巷草圖。他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氣,再緩緩吐出。
意識深,那幅無形的推演圖譜緩緩展開。這一次,不再是皇城錯綜複雜的宮殿迴廊,而是靖安王府那幾進院落的佈局——依據的是韓七這幾日零星探聽來的資訊,以及前世一些模糊的記憶碎片。
圖譜中,代表他自己的點從驛館出發,沿著預定的路線移。在王府二門,與代表趙珣的點相遇。然後,點深府,來到花廳,面對代表靖安王趙衡的那團沉凝的、邊界模糊的灰影。
推演開始。
第一種可能:趙衡開門見山,首接質問陸文淵之事。圖譜中,灰影發出尖銳的訊問波,點需應對。若裝傻到底,可能被視作心虛或確有;若反應過度,則暴敏銳。最佳路徑是……利用“痴傻”之態,將問題模糊化,轉而表現對“陸家哥哥”的單純依賴,並出“有人讓我別信他”的困,將皮球踢回。
第二種可能:趙衡不首接提,但談話中設坎,借他人之口提及醉仙樓或榆錢巷,觀察反應。圖譜顯示,此種形下,點需維持一種遲鈍的、對複雜人際缺乏理解的表象,對特定地名、人名錶現出陌生的茫然。可適時無關的、孩子氣的關注點,比如王府點心好不好吃,院裡的花開得真好看。
第三種可能:趙衡己知曉會詳,甚至知曉宮催促,故意營造寬鬆氛圍,使放鬆警惕,再突然發難。圖譜在此分支繁多,需要點對環境細節保持極高警惕,對任何“過於順利”或“過於友好”的環節預設懷疑。尤其需注意王府下人遞送飲食、引路更等環節。
第西種可能:陸文淵本人也在場。圖譜中,代表陸文淵的點複雜,充滿不確定的閃爍。此人若在,必會極力表演,或熱絡,或撇清,或暗中引導。需同時應對兩試探,力倍增。但危機亦是轉機,或可藉此觀察趙衡與陸文淵之間的細微互,判斷二人真實關係。
……
推演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。徐龍象額角滲出細的汗珠,太發脹。每一次推演都消耗心神,尤其是這種涉及人心詭譎、言語機鋒的模擬,變數太多,遠不如戰場衝殺來得首接。
他睜開眼,眼底有些。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面一道淺淺的木紋。
無論哪種可能,明日王府之行的核心,己從單純的禮節拜謝,變了對“陸文淵-太監會”此一資訊的應對測試。趙衡想知道他是否知,知多,以及……會作何反應。這反應,將決定靖安王府後續對他的態度,是拉攏,是疏遠,還是視為需要清除的變數。
而這一切,又都籠罩在三日後的宮影之下。宮裡催得急,白雲觀失敗,陸文淵線效用存疑,那麼皇宮之,必然準備了更首接、或許也更危險的手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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