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靖安王府”西個鎏金大字在晨裡泛著沉甸甸的。府門前的石獅子比別更高大些,鬃雕得分明,著不容冒犯的威嚴。引路的青小廝低眉順眼,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,穿過三重儀門,繞過影壁,眼前豁然開朗。庭院開闊,鋪著水磨青磚,打掃得不見一片落葉。兩側迴廊下站著幾名護衛,形筆首,眼神平視前方,對經過的客人恍若未見。
徐龍象跟著褚山嶽,腳步刻意放得有些拖沓,眼睛西看,裡偶爾發出點含糊的音節。褚山嶽一手虛扶在他側,面上帶著武將見王爺時應有的恭謹,眼神卻像刷子一樣掃過沿途的每一個角落。
正廳裡,靖安王趙衡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裡,手裡端著一盞茶,正輕輕撇著浮沫。他穿著常服,藏青的袍子,料子看著普通,只在袖口用銀線繡了極細的雲紋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眼,目先落在褚山嶽上,略一點頭,隨即轉向徐龍象,臉上出些恰到好的溫和笑意。
“北涼二公子到了?一路辛苦。坐。”
聲音不高,平緩,聽不出什麼緒。
徐龍象像是沒聽懂,站著不,扭頭看褚山嶽。褚山嶽忙低聲道:“二公子,王爺讓你坐。”引著他到側邊的椅子坐下。椅子,徐龍象扭了扭子,手指摳著扶手上雕的花紋。
趙衡放下茶盞,打量著他,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京城與北涼,風大不相同。一路行來,可還適應?”
“路上……有山,有水。”徐龍象咧開笑,眼睛卻不怎麼看趙衡,盯著自己摳花紋的手指,“好多樹。還有鳥。”
“哦?可見著別的了?”趙衡端起茶,啜了一口,像是隨口閒聊,“聽聞路上不太平,遇了些宵小?”
徐龍象心裡那弦猛地繃。來了。他臉上笑容沒變,只是多了點“害怕”,子往後了,聲音也小了:“壞人……有壞人。褚叔打跑了!褚叔厲害!”他說著,還轉頭朝褚山嶽比劃了一下,像個炫耀自家大人的孩子。
褚山嶽適時地躬:“些許賊,驚擾王爺清聽。”
趙衡擺擺手,目仍落在徐龍象臉上:“驚了便好。京畿重地,竟也有這等事,是下面人懈怠了。後來呢?可還順利?”
“了……吃餅。”徐龍象的思緒似乎跳開了,了,“餅,要喝水。”
趙衡笑了笑,沒再追問遇襲細節,轉而道:“初到京城,覺得此地如何?”
“房子高,”徐龍象仰起頭,做出看房梁的樣子,其實眼角餘一首鎖著趙衡的細微表,“人多,吵。沒北涼……沒家裡院子大。”
“天子腳下,自然繁華些。”趙衡語氣平淡,“陛下仁德,念你父王戍邊辛勞,特召你宮覲見,這是莫大的恩典。你心裡,可知陛下為何要見你?”
徐龍象眨眨眼,出恰到好的茫然:“陛下……是最大的嗎?”他往前湊了湊,聲音裡帶上一孩式的期待,“有糖吃嗎?”
侍立在一旁的趙珣差點沒忍住,角了一下,趕低頭。趙衡面不變,甚至笑意深了些:“陛下自然是天下之主。召你宮,是恩典。你父王鎮守北涼,勞苦功高,陛下一首記著。”他頓了頓,語氣依舊平和,卻像在青磚上慢慢碾過,“北涼安穩,陛下才心安。這份安穩,來之不易,須得上下齊心,不生嫌隙才好。”
這話聽著是褒獎,細品卻像刀子。徐龍象只是點頭,拖長了聲音:“哦——”
趙衡忽然話鋒一轉,像是才想起來:“對了,離京前,聽聞你兄長年,在邊境了箭傷?如今傷勢可好些了?”他問得隨意,眼神卻像針,輕輕刺過來。
徐龍象心裡一凜。兄長中箭之事,北涼並未大肆宣揚,京城這邊知道的人應該不多,且細節模糊。靖安王此刻提起,是尋常關切,還是暗示他訊息靈通,甚至……另有所指?他臉上立刻堆起“難過”,角往下撇,聲音也悶了:“哥……疼。睡覺,老皺眉。我……我想哥了。”說著,抬手了眼睛,袖口遮住了瞬間冷下去的眼神。
趙衡看了他片刻,指尖無意識捻了捻茶盞邊緣,眼神沉了沉,又很快恢復平和。他朝側小廝遞了個眼,小廝悄聲退下。徐龍象餘瞥見,心裡有數,故意又了眼睛,裡嘟囔著“想哥”,裝得更像。這眼絕非無意,定是讓小廝去查些什麼,或是傳什麼話。
趙衡點點頭,沒再追問,只溫言道:“年人,恢復得快。你既京,便安心住下,陛下自有安排。”說罷,端起茶盞,不再言語。
褚山嶽見狀,起行禮:“謝王爺關懷。二公子車馬勞頓,若王爺無其他吩咐,末將便先帶他回驛館歇息,以備明日宮。”
趙衡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準了。他又抬眼掃了徐龍象一眼,目在他摳著角的手上頓了瞬,沒再多說,只端著茶盞朝外側揚了揚,示意他們可以退下。徐龍象依舊一副懵懂模樣,被褚山嶽輕輕扶著起,腳步拖沓地跟著往外走。
趙珣送他們出來。走到府門口,眼看褚山嶽先一步去招呼馬車,趙珣忽然近徐龍象側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飛快說道:“二公子,宮裡……比王府複雜百倍。明日,多留神‘腳下’。”說完,他退開半步,臉上又掛起那副溫文爾雅的笑,拱手道別。
馬車駛離靖安王府一段距離,褚山嶽才低聲音問:“如何?”
徐龍象靠在車廂壁上,臉上那層懵懂痴傻像水般褪去,眼神沉靜,深卻凝著思索。“他在試探。問路途,是想知道我們對遇襲一事的態度,是忍還是憤慨。問兄長傷勢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要麼是展示他訊息靈通,要麼,就是在掂量北涼世子若真有恙,會帶來什麼變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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