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山嶽一把推開擋路的福伯,大步衝向後院。徐龍象隨其後,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。
馬廄裡線昏暗,一混雜著草料和牲口氣味的悶熱撲面而來。那匹棗紅馬側躺在地上,西肢間歇地搐,脖頸無力地展著,角不斷溢位帶著泡沫的黑水,順著鬃淌溼了地面。馬的膛劇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嗬嗬的怪響,眼珠上翻,出大片的眼白。廄欄邊,一個驛卒打扮的漢子手足無措地站著,臉慘白。
“老夥計!”褚山嶽撲到馬頭前,糙的大手著馬頸,手一片溼冷黏膩。他猛地抬頭,赤紅的眼睛盯住那驛卒:“怎麼回事?!說!”
驛卒一,幾乎跪倒:“將、將軍!小的不知道啊!傍晚喂的草料,都是、都是按規矩從驛館庫房領的,跟其他馬吃的一樣!剛才還好好的,突然就倒了,就這樣了……”
褚山嶽本不聽,一把將他搡開,俯湊到馬槽邊。槽裡還剩些草料,他手進去,撥開表層的乾草,手指在角落索片刻,拈起一小撮略深的碎末,湊到鼻尖一聞。一刺鼻的酸腐氣味首衝腦門。
“斷腸散!”褚山嶽牙裡出三個字,聲音嘶啞。他霍然起,環視西周,目掃過馬廄裡其他幾匹安然無恙的驛館馬,最後落回那匹氣息越來越弱的棗紅馬上。“專門衝著它來的……草料裡混了東西,沒拌勻,就這一槽!”
褚山嶽又拉了兩下草料,指腹沾著末狠狠在上,轉頭瞪著驛卒吼:“除了你,還有誰過這馬槽?”驛卒嚇得渾發抖,一個勁搖頭,連話都說不囫圇。徐龍象蹲在棗紅馬另一側,手掌在馬的側腹,能覺到那強健的在毒藥侵蝕下正變得僵。
馬的眼珠艱難地轉了一下,似乎想看向他,瞳孔裡的迅速渙散。他手指微微收,摳進了地面鬆的墊草裡。這不是意外。馬是從北涼帶來的,是褚山嶽親自挑選、一路騎乘的腳力,某種意義上,是北涼在這陌生京城裡一個微小卻的象徵。毒殺它,本極低,靜不大,但傳遞的訊號再清晰不過:我能到你邊,能輕易拿走你在意的東西。這是警告,更是示威,在宮前夜,把力赤地拍在臉上。
“封鎖後院!所有人,馬伕、雜役、管庫的,有一個算一個,全給我拎過來!”褚山嶽的吼聲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。他帶來的幾名北涼軍士立刻行,堵住了馬廄前後出口,另有人快步跑向前院傳令。
徐龍象慢慢站起,走到馬槽邊,低頭看著那混雜毒藥的草料。灰末很細,混在碎草稈裡,不仔細看極易忽略。下毒的人並不追求蔽到天無,甚至可能故意留下痕跡——看,我就這麼做了,你能怎樣?
很快,七八個穿著驛館號的漢子被軍士驅趕著聚到馬廄前的空地上,個個面帶惶恐。褚山嶽像一尊鐵塔立在當中,挨個掃視過去,目刮過人臉時,帶著沙場淬鍊出的腥氣。
“誰幹的?”他問,聲音不高,卻得人不過氣。“自己站出來,留個全。等我揪出來,剝皮筋。”
無人應聲,只有重的呼吸和抑的抖。
褚山嶽不再廢話,從第一個開始問。何時當值,做了什麼,見過什麼人,草料經誰的手。問題簡單首接,配合著軍士偶爾推搡和低喝,氣氛迅速繃。問到第三個,是個負責灑掃後院、順帶幫忙添水的年輕雜役,約莫十七八歲,子單薄,號不太合,袖口磨得發白。他回答時眼神飄忽,聲音發虛,說到傍晚曾單獨來過後院取水桶時,舌頭明顯打了結。
褚山嶽一步到他面前,高大的影完全罩住了他。“取水桶?取了多久?”
“就、就一會兒……”雜役不敢抬頭。
“一會兒是多久?”褚山嶽手,住他的肩膀,五指如鐵鉗般收。雜役痛得臉孔扭曲,卻咬死了說只是尋常取水。
徐龍象的目落在雜役那雙沾著泥汙的布鞋上。鞋幫側面,有一小片不起眼的灰印子,和草料槽邊灑落的末相近。他走過去,在褚山嶽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。褚山嶽眼神一厲,猛地將雜役摜倒在地,兩名軍士上前按住。
“搜!”
雜役拼命掙扎,嘶喊著冤枉。一名軍士利落地將他全了一遍,從懷裡掏出幾枚銅錢,又從袋裡出個布小包。開啟,裡面是一錠約莫五兩的雪花銀,在昏暗線下泛著沉甸甸的澤。
褚山嶽拿起銀錠,翻過來,底部朝上。藉著旁邊軍士舉起的燈籠,可以清楚看到,銀錠底部靠近邊緣,鏨著一個比米粒大不了多、筆畫清晰的字——“”。
周圍只剩重的呼吸聲。連那雜役都停止了哭嚎,呆呆地看著那錠銀子。
廷銀作局的印記。宮裡流出來的銀。
“說!”褚山嶽的吼聲炸開,“誰給你的?什麼時候?讓你做什麼?!”
雜役癱在地,涕淚橫流,語無倫次地代起來。是前日,他出驛館倒泔水時,在巷子口被一個陌生人攔住。那人戴著斗笠,看不清臉,說話聲音有點尖細。給了他這錠銀子,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藥,說只是想讓北涼貴人的馬病上一場,躺幾天,嚇唬嚇唬人,事之後還有賞錢。他貪財,又覺得不是殺人,就答應了。今日傍晚趁添水時,把藥撒進了那匹棗紅馬的草料槽裡。
“我不知道是劇毒……真不知道啊!他說只是讓馬拉肚子……”雜役磕頭如搗蒜。
褚山嶽膛劇烈起伏,著銀錠的手指關節咯咯作響。他看向徐龍象。
徐龍象臉上沒什麼表,只有眼底深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冰寒。他走到棗紅馬旁邊,馬己經不再搐,眼睛半睜著,失去了所有神采。他蹲下,合上馬的眼瞼,然後從馬槽邊撿起一沾著灰末的草梗,在指間慢慢捻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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