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山嶽關上門,轉看向桌邊。徐龍象己經拿起最上面那本經書,指尖捻開糙的紙頁。屋裡很靜,只有紙張的沙沙聲。
他翻得很慢,一頁,又一頁。目落在那些工整卻著幾分刻意的墨字上,鼻尖約嗅到一極淡的、不屬於墨香和紙張的甜腥氣。很淡,淡到幾乎會被忽略,混在舊書特有的黴味裡。他翻到大約中間的位置,停下,將書頁湊到眼前,對著從窗紙進來的天。
紙頁的纖維紋理間,嵌著些微幾乎看不見的灰白細末。不是灰塵,灰塵不會在特定書頁的隙裡如此均勻。他用指甲輕輕刮下一點,湊近鼻端。那甜腥氣濃了一,還帶著點微的後味。腦海裡,北涼武庫中關於南疆奇毒“倦骨香”的描述無聲浮現:以曼陀羅花蕊混合數種礦石末,研磨極細,長期接可致人神渙散、記憶衰退,虛畏寒,狀似風寒久病,不易察覺。用量極微時,起效緩慢,需連續接月餘方見明顯症狀。
徐龍象放下經書,又拿起另外兩本,如法檢視。第二本的後半部,第三本的扉頁與末頁夾,都有類似的痕跡。分量不多,但若每日“虔誠”翻閱、手指挲,足夠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吸。
他抬起眼,看向褚山嶽。“韓七。”
褚山嶽會意,轉出去,不多時帶著韓七悄無聲息地閃進屋,反手掩上門。
“找東西。”徐龍象聲音得很低,指了指桌上經書,“氣味相近,無毒,要細。香灰,或者……草藥鋪裡磨碎的葛、茯苓末,越細越好。”
韓七目掃過那幾本靛藍封皮的冊子,眼神一凜,沒多問,只點了點頭:“天黑前能弄來。驛館後巷有個專收藥渣的婆子,常幫人碾些草藥,給點錢就行。”
“小心尾。”
“明白。”
韓七退出去後,徐龍象將三本經書並排放在桌上,手指依次點過。“這本,三十七頁到西十二頁。這本,從後面倒數十頁開始。這本,開頭和結尾。”他對褚山嶽道,“記清楚。等東西來了,用乾淨筆,一點點掃出來,換進去。掃下來的,用油紙包好,別沾手。”
褚山嶽盯著那些書頁,腮幫子了,悶聲道:“這姓溫的,真夠的。”
“他背後的人更。”徐龍象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井。東牆下,一叢枯草在風裡瑟瑟地抖。“現在不能他。了,下次送來的,可能就不是這種慢的了。”
他需要溫如璋活著,需要這條線暫時“通暢”。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讓溫如璋,以及溫如璋背後的人,“看到”他們想看到的結果。
推演圖譜在意識中無聲鋪展。溫如璋來訪的規律、監視哨點換崗的間隙、替換末可能被察覺的風險點……一條條路徑錯延。最終,幾條相對穩妥的線路被加標亮。
午後,韓七帶回一個掌大的布小包。裡面是淺灰泛白的末,細膩均勻,帶著淡淡的、類似草木灰的氣味。徐龍象拈起一點在指尖了,又聞了聞,點了點頭。
褚山嶽找來一支嶄新的小楷筆,用清水潤開筆尖,又仔細乾。照著徐龍象指出的位置,屏住呼吸,極輕、極慢地將經書紙間的灰白末掃到一張攤開的油紙上。掃淨一,再用筆蘸取韓七弄來的末,沿著原樣輕輕填回隙。作笨拙卻異常專注,額角很快沁出汗珠。
徐龍象就坐在一旁看著,手裡拿著本《風考》,目卻落在虛空。他在調整呼吸的節奏,讓心跳稍稍放緩,眼皮自然地垂落一些。腦海裡反覆勾勒著一個畫面:一個心智不全的年,因為連日“誠心”翻閱經書,開始變得更容易疲倦,眼神偶爾失焦,反應比平日更慢半拍。
替換工作持續了近一個時辰。三本經書恢復原狀,乍看毫無異樣。掃下來的毒,攢了約莫有指甲蓋那麼一小撮,被徐龍象用油紙仔細包了三層,塞進床榻下的一塊鬆磚石後面。
做完這些,他拿起那本被理過的經書,翻開,手指在字行間緩緩移,裡含混地念著幾個不調的音節。唸了幾頁,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,眼睛,把書往旁邊一放,子歪靠在椅背上,眼神漸漸放空。
褚山嶽和韓七對視一眼,默默退了出去。
接下來的兩天,徐龍象“翻閱”經書的時間越來越長。他常常在午後最好的時候,坐在窗邊的椅子上,捧著書,一坐就是大半個時辰。有時手指停在某一頁,許久不。偶爾褚山嶽或韓七進來,他會慢悠悠地轉頭,眼神需要片刻才能聚焦,然後出一個和平日無異的、略顯懵懂的笑。
第三天下午,溫如璋果然又來了。
這次他沒帶東西,只穿著一更素淨的月白長衫,袖口沾著幾點墨漬,像是剛從書案邊起。褚山嶽引他進來時,徐龍象正半靠在臨窗的榻上,手裡還拿著那本經書,書頁攤開在膝頭。他眼睛半闔著,腦袋一點一點,像是快要睡過去。
“二公子?”溫如璋放輕腳步走近,溫聲喚道。
徐龍象睫了,緩緩抬起眼皮,目遲緩地挪到他臉上,停頓了兩息,才含糊地“啊”了一聲。
“可是累了?”溫如璋在他榻邊兩步外站定,目關切地在他臉上巡視,“抄經禮佛雖是功德,也需顧及。瞧你,眼圈都有些青了。”
徐龍象眨了眨眼,像是費力地理解他的話,然後慢吞吞地搖頭:“書……好看。”他抬起手,了額角,又打了個小哈欠,“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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