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那點天徹底暗下去後,徐龍象才鬆開捻著經書頁尾的手指。糙的紙面留下幾道淺淺的摺痕。
城外寺廟?進香?
他起吹熄了燈,屋裡陷一片粘稠的黑暗。他在榻上盤膝坐下,閉上眼睛。腦海裡,那幅無形的圖譜無聲鋪展。不再是驛館方寸之地的監視點位與人員流,而是迅速向外擴張——驛館大門、東巷、西街、南北向的道、幾可能通行的城門……最終,定格在京郊幾香火鼎盛的古剎方位。
推演啟。
【目標:城外進香。發起方:溫如璋(背後勢力待定)。預設意圖:製造“意外”事故,達清除或控制目標。】圖譜的底是冰冷的靛藍,代表未知與高風險。幾條從驛館延出去的虛線,分別指向城西三十里的臥佛寺、城南二十里的白雲觀(己暴)、城東西十里的龍泉寺。虛線沿途開始自標記出可能的風險點:道轉彎的林、必經的狹窄石橋、寺廟後山的陡峭崖壁、香客稀的偏殿禪房……
【風險點一:路途伏擊。】圖譜將三條路線放大,地形細節浮現。道兩側的地勢起伏、林木度、可供藏兵的山坳或土坡被逐一標紅。【風險點二:寺廟部設陷。】偏殿、禪院、齋堂、後山小徑……甚至可能利用香客擁製造踩踏,或是在飲食中做手腳。【風險點三:返程截殺。】假設去時平安,返程時護衛可能鬆懈,或是利用天將晚的掩護。
徐龍象的“視線”在幾條路線間快速切換。對方可能預判他的預判。龍泉寺最遠,沿途多丘陵林地,便於埋伏,也便於……反埋伏。
他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敲擊,模擬著幾種應對方案。若對方用的是江湖死士,伏擊點會選在何?若用的是偽裝山匪的兵,又會在何設卡?若只是製造“失足”或“急病”的意外,寺廟部哪些位置最合適?
推演圖譜上,代表己方的綠點開始移,伴隨不同的護衛配置、行進速度、警惕等級。每一種選擇,都衍生出數十種可能的遭遇戰模擬。箭矢從林間出的角度,刀斧手暴起突襲的距離,毒煙順風飄來的方向……無數細小的紅軌跡與綠軌跡撞、織、湮滅。
大約一炷香後,徐龍象睜開眼。眼底映著窗外進來的微弱星,清冽得像深潭水。
他起,走到門邊,拉開一條。褚山嶽像尊鐵塔般守在廊下影裡,聞聲立刻轉頭。
“褚叔。”徐龍象聲音得很低,“進來。”
褚山嶽閃進屋,反手帶上門。“二公子?”
“城外進香,”徐龍象走回桌邊,就著星用手指蘸了點冷茶,在桌面上畫出幾條簡略的線,“溫如璋提的。是個局。”
“老子就知道!”褚山嶽從牙裡出聲音,拳頭攥得咯咯響,“憋了這些天,總算要真格了。在城裡他們多還顧忌點,到了荒郊野外,什麼‘意外’不能有?二公子,咱不去,就說病沒好利索,或者……就說要專心抄經祈福!”
“要去。”徐龍象搖頭,手指點在代表龍泉寺的那個茶漬圓點上,“一首困著,不行。出去,才有機會看清他們到底想怎麼下棋,用了哪些棋子。”他抬起眼,“褚叔,你悄悄準備些東西。”
褚山嶽深吸一口氣,下躁怒:“你說。”
“便於野外行的厚實,每人兩套,要灰褐或深青,不起眼。解毒藥劑,多配幾種常見的,防蛇蟲的、防瘴氣的、還有……防迷煙的。”徐龍象語速平緩,條理清晰,“訊號煙花,要那種聲音尖、亮得久、雨天也能用的。強弓,五把,箭矢備足兩百支。就說國喪後可能要去城外祭掃,或是演練護衛所需,按規矩向驛丞和京兆衙門報備,手續辦齊全,別留把柄。”
褚山嶽一邊聽一邊點頭,聽到強弓時眉頭了:“弓弩管制嚴,報備上去,靜會不會太大?”
“就是要讓他們知道,我們有準備。”徐龍象道,“讓他們掂量掂量,劃不划算。暗地裡,你再讓韓七去找幾把手弩,要輕巧、程短的,不必報備,藏著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褚山嶽記下,“韓七那小子……”
“讓他繼續清路線。”徐龍象截斷話頭,“驛館到幾城門,尤其是可能去龍泉寺的東門和北門,沿途巷子、岔道、可供歇腳的茶棚,都記下來。城外,重點查龍泉寺周邊五里的地形,哪裡有高坡,哪裡有溪澗,哪裡林子,哪裡視野開闊。讓他小心,別被尾跟上。”
“我這就去安排。”褚山嶽轉要走,又停住,“二公子,真要去了,你得答應我,無論如何不能離我超過三步遠。”
徐龍象看著老卒在黑暗中灼灼發亮的眼睛,點了點頭。
接下來的兩日,驛館表面依舊平靜。徐龍象每日大半時間待在屋裡,偶爾在院中曬太,眼神依舊帶著些刻意維持的渙散,應對溫如璋隔日一次的“關懷”時,也恰到好地流出幾分對“出城玩”的懵懂期待。溫如璋的笑容愈發溫和真切。
暗地裡,褚山嶽以演練為名,帶著幾名可靠護衛在驛館後院的空場上拉了幾次弓,弦響聲驚起了簷下麻雀。報備的文書遞了上去,京兆衙門蓋了章,過程順利得有些反常。韓七則徹底了夜影子,前半夜窩在房裡補覺,後半夜便消失無蹤,天亮前帶著一水寒氣回來,有時指尖沾著草屑,有時鞋底帶著特殊的泥。
太后國喪進第七日。午後,宮裡約有訊息出來,說皇帝哀傷過度,聖違和,早朝都免了。朝政暫由閣和幾位輔政大臣商議著理。京城上空那層無形的抑,似乎又沉了幾分。
這天下午,驛館來了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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