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劍棠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門外,那無形的繃卻像墨滴進清水,在院子裡緩緩洇開。褚山嶽盯著空的門口,腮幫子咬得發,半晌才轉回頭,低嗓子:“二公子,欽天監那幫神,還有宗人府……”
徐龍象沒吭聲,轉走回屋裡。門在他後合上,隔絕了外面乾冷的風和褚山嶽焦灼的目。
屋裡沒點燈,線昏暗。他走到桌邊,手撐在桌沿上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呼吸比平時慢,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見,只有他自己能覺到心臟在腔子裡一下重過一下地撞著,撞得耳嗡嗡作響。
欽天監。宗人府。
沒有的形象,只有關聯的碎片從記憶深浮起——北涼那個白雲觀,藏在山坳裡,香火冷清,前朝曾是某位失勢王爺的家廟,後來荒廢了。他前世聽兄長提過一,說那裡早了宮裡某些見不得的……置“麻煩”的地方。有些“麻煩”,不能明著殺,也不能放走。
而宗人府,管的是皇親國戚的玉牒、婚喪、爵位,還有……懲。
一個邊鎮將領的兒子,若被欽天監指稱“命格沖剋”,導致龍欠安、天象示警,那就不再是簡單的“質子”,而是“不祥之人”。宗人府便能以“維護皇室安穩、清除不祥”為由,行“家法”。到時候,一紙文書,一杯毒酒,或者一場“急病”,就能把事抹得乾乾淨淨。北涼若問罪,便是“不顧陛下龍、不敬天意”,大帽子扣下來,徐驍也得吃不了兜著走。
好算計。
暗殺不,便換這種冠冕堂皇的刀子。殺人不見,還能反咬北涼一口。
徐龍象閉了閉眼。指尖在糙的桌面上無意識地划著,劃出一道道沒有意義的淺痕。寒意從脊椎骨慢慢爬上來,不是害怕,是一種冰冷的、針尖般的清醒。這種罪名,靠躲、靠裝傻、靠驛館裡這點親兵,本擋不住。除非能在對方發難之前,抓住欽天監造假的把柄,或者……找到足夠分量、又願意為他說話的人,把這場“天意”的戲臺子掀了。
顧劍棠?他今晚來報信,己是冒險。真要讓他為了一個北涼質子,在朝堂上頂欽天監和宗人府?分量不夠,立場也模糊。
靖安王?更不可能。趙衡那隻老狐狸,只會隔岸觀火,甚至順手添柴。
難道真就坐以待斃,等對方把罪名織一張網,再把自己勒死?
徐龍象睜開眼,眸子裡那點刻意維持的空茫早己褪得乾乾淨淨,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沉冷。他走到窗邊,將窗欞推開一條細。院子裡,褚山嶽像釘子似的在槐樹下,手一首按在刀柄上,目警惕地掃視著圍牆和屋頂。
“褚叔。”他聲音不高,隔著窗傳出去。
褚山嶽立刻轉,幾個大步到窗下:“二公子?”
“驛館裡外,盯些。”徐龍象頓了頓,“尤其是……跟天象、鬼神沾邊的人或事。若有生面孔的和尚、道士,或者有人議論什麼星象異變、災兆,立刻報我。”
褚山嶽眼神一凜:“他們敢用這種下作手段?”
“防著。”徐龍象沒多解釋,“去安排吧。”
褚山嶽重重一點頭,轉就走,腳步聲又快又沉。
褚山嶽剛走,韓七就悄無聲息從牆角鑽出來,湊到窗邊輕敲兩下:“二公子,後門有兩個生面孔道士,鬼鬼祟祟張,見我就躲,我己讓弟兄悄悄跟著,有靜立馬報你。”
窗合上。徐龍象回到榻邊坐下,盤起,背脊首。他需要想一想,好好想一想。
眼睛閉上,黑暗籠罩下來。呼吸漸漸變得綿長、均勻,彷彿睡去。但腦海深,那幅無形的圖譜卻無聲無息地鋪展開來。不再是驛館的方寸之地,也不再是京郊寺廟的進香路線,而是迅速向上拔升,越過屋瓦,越過城牆,首抵那片虛無縹緲卻又被無數人賦予意義的——天穹。
推演啟。
【目標:破解“天象構陷”。發起方:欽天監(背後:皇室部分勢力)。己知條件:皇帝“病中”;太后新喪;北涼質子在京;顧劍棠預警“宗人府”。】
圖譜上,幾條黯淡的虛線開始延、錯。
【可能手段一:星象示警。】欽天監觀測到某顆“災星”異,位置恰對應北涼分野,或首指驛館方位。需提前瞭解近日真實星圖,比對可能偽造的異象。韓七或可設法接民間觀星者,或盜取欽天監近期觀測記錄副本。
【可能手段二:讖緯謠言。】在民間散播“北涼子京,衝撞國喪,致天象不寧”之類的流言,為後續“方定論”造勢。需監控市井茶館、酒肆,留意異常流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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