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團邊緣被夜洇溼，炭筆的線條有些暈開。徐龍象盯著那幅簡圖，呼吸放得極輕。
月亮，假山，水波。月亮旁標著一個小點。
許多年前，北涼王府的後園，母親握著他的手，在沙盤上用樹枝畫過類似的圖案。那時他心智未開，只當是遊戲，母親卻教得認真。“象兒看，這是月亮，晚上。旁邊點一個點，就是一個時辰後，子時。這是山，這是水，就是假山水邊。”聲音很，手指帶著他划，“要是有人給你這樣的圖，就是約你在那裡見面。只有象兒和娘知道，好不好？”
他當時只是咧笑，把沙盤拍。母親也不惱，掉重畫。
如今這圖案出現在靖安王府的別院，用炭筆畫在糙的紙上。
徐龍象的手指無意識地挲著紙面。能用出這套暗號，且知道他曾“學過”——儘管在外人看來那只是痴兒胡塗畫——對方絕非尋常人。母親從江南帶來的舊僕？流落京城，機緣巧合進了靖安王府？還是兄長徐年提前佈下的暗樁，用這種方式傳遞資訊？
視野中，那片代表低度預警的淡紅始終未散。他閉上眼，意識中展開那片無形的圖譜。院落廓浮現，幾個代表己方的綠點分佈在房、門外、院牆下。而代表風險源的淡紅，像一層薄霧，籠罩著整個別院，尤其是後花園方向。
赴約，風險極高。可能是陷阱，對方或許只知暗號形式，實為餌。靖安王府、宮裡，甚至其他勢力，都有可能借此設局。
不赴約，則可能錯過關鍵資訊或援手。這暗號太，指向太強，不像是泛泛的試探。
徐龍象睜開眼，將紙團湊近燭火，看著它蜷曲、焦黑、化作一小撮灰燼。他轉，對一首靜立在影中的韓七招了招手。
韓七無聲靠近。
徐龍象拿起桌上喝剩的半杯涼茶，用手指蘸著，在桌面上畫了三個簡略的圖形：月亮、假山、水波。然後在月亮旁點了一下。
韓七盯著水痕，眼神微凝。他抬頭，用目詢問。
徐龍象點了點頭，手指移向代表假山的圖形，輕輕敲了敲桌面。又指向韓七，再指向窗外後花園的方向，最後豎起一手指——明晚。
韓七懂了。他微，無聲吐出兩個字：“何時？”
徐龍象出食指，豎首向下一點——子時。
韓七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他抬手，做了個“環繞探查”的手勢，又指了指窗外後花園的方向，最後掌心向下了——風險大，需提前清環境，佈置接應。
徐龍象再次點頭。他指了指韓七，又指了指自己，然後兩手虛握，做了個“拉弓”的姿勢——明晚，你提前潛，在暗護衛，若有變，聽我訊號。
韓七領命，退後一步，形重新沒影。
徐龍象吹熄蠟燭，和躺下。黑暗中，他睜著眼，聽著窗外極遠傳來的、若有若無的打更聲。寅時了。離明晚子時，還有將近十個時辰。
必須做好萬全準備。他手指在薄被下輕輕敲擊，推演著明夜可能出現的十七種況，以及對應的十七種退路。每一種推演到最後，視野中那片淡紅的預警都會加深一分。
風險，始終存在。
＊
次日天沉，鉛灰的雲得很低。王公公辰時末過來了一趟，後跟著兩個拎食盒的小宦。
“二公子昨夜歇得可好？”王公公臉上堆著恰到好的笑，目在徐龍象臉上掃過，又瞥向屋陳設，“這屋子久未住人，若有哪裡不周到，儘管吩咐。”
徐龍象坐在桌邊，正拿著一塊糕餅，慢吞吞地啃。糕屑沾了滿。他抬起頭，眼神空茫地看了王公公一眼，含糊“唔”了一聲，又低頭繼續啃。
王公公也不在意，自顧自說了些“王爺關切”、“世子爺記掛”的場面話，留下食盒，便躬退了出去。走到院中，他與守在門口的褚山嶽低聲談了幾句，容無非是“護衛辛苦”、“若有需求儘管提”之類的客套。但徐龍象過窗看見，王公公說話時，眼角餘幾次掃向後花園的方向。
午後，天更沉了些，起了風。徐龍象嚷嚷著“悶”，要出去玩。褚山嶽拗不過，派了西個親兵跟著，在別院前院的小園子裡轉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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