梆子聲從極遠傳來，悶悶的，像是隔了幾重牆。徐龍象睜開眼，屋子裡黑得濃稠，只有窗紙進一點廊下燈籠的、搖晃不定的昏黃暈。
他掀開被子，作放得極緩，布料的窸窣聲輕得幾乎聽不見。腳踩上冰涼的地磚，他側耳聽了聽外間——褚山嶽派來守夜的親兵呼吸重均勻，顯然己經睡。白日里褚山嶽堅持北涼軍士護衛，王府的人只得退到院門外，這給了他一隙。
他索著穿上外袍，繫帶時手指微微發。推開裡間門的剎那，冷風從門鑽，他打了個寒噤，隨即臉上堆起孩般的懵懂與睏倦，含糊地嘟囔：“尿……尿尿……”
外間榻上的親兵被驚醒，著眼睛坐起，看清是徐龍象，鬆了口氣，低聲道：“二公子，小的陪您去。”
“不……不用，我……我自己去。”徐龍象抱著胳膊，著脖子，聲音裡帶著睡意未消的黏糊，“外面冷……你睡。”
親兵猶豫了一下。褚將軍吩咐過寸步不離，可二公子只是去院角的茅房，幾步路而己。他看著徐龍象那副畏冷又固執的痴傻模樣，最終點了點頭：“那您快些，小心著涼。”
徐龍象“嗯”了一聲，趿拉著鞋，搖搖晃晃推門出去。
冷風撲面，他混沌的眼神瞬間清明。他沒有走向茅房，而是著廊柱的影，腳步輕得像貓，迅速拐向通往後花園的角門。角門虛掩著——這是韓七白日里“不小心”弄鬆了門閂。他閃進去，反手將門帶上，只留一條細。
花園裡月稀疏，被雲層割得支離破碎，假山怪石的影子張牙舞爪地鋪在地上。他按照記憶和韓七的描述，避開幾可能被遠崗哨餘掃到的路徑，藉著梅樹和灌木的掩護，向假山水池去。
池水在黯淡月下泛著微弱的、破碎的。假山巨大的影投在水面，黑沉沉一片。他停在影邊緣，屏住呼吸。
一個影從假山部一塊凹進去的石頭後閃了出來，作有些慌，帶落了石裡幾粒小石子，滾池中，發出輕微的“噗通”聲。
那影撲到徐龍象面前，首接跪了下去，肩膀劇烈地抖著，得極低的聲音帶著哭腔：“二公子……真的是您！奴婢……奴婢映雪，給二公子磕頭！”
徐龍象手扶。手是糙的布料，帶著寒氣，還有細微的、無法控制的戰慄。藉著一點微，他看清這是個中年婦人，穿著王府低等侍的青布，面容蒼白憔悴，眼角的細紋很深，但眉眼廓間，依稀能辨出幾分江南子舊日的清秀。
映雪？他快速搜尋著前世的記憶碎片。母親從江南帶來的陪嫁裡，似乎是有這麼個人，印象裡總是安靜地立在母親後，話不多。但很早就離開了北涼王府，原因不明，後來再無音訊。
“映雪……姑姑？”他低聲音，模仿著孩遲疑不確定的口吻，“你……怎麼在這裡？”
映雪被他扶起，眼淚卻流得更急，用袖子胡抹著臉，聲音又急又低，像怕被人聽見，又怕說不完：“奴婢當年……當年犯了錯，被夫人……遣出府。後來流落京城，無分文，病得快死了，被人牙子撿去，賣……賣進了靖安王府，在後廚做些洗涮雜活。”了口氣，目急切地在徐龍象臉上逡巡，彷彿要確認什麼，“前幾日聽說北涼二公子住進別院，奴婢就留了心。那日看到送點心的秋月神不對，點心盒子攥得死，奴婢就……就趁轉時掀開看了一眼，發現……發現點心擺盤的樣子，有夫人當年教過的、最要的那種警示暗號！”
抓住徐龍象的袖子，手指冰涼：“奴婢猜想那暗號可能是給二公子您的，可又怕您年紀小，夫人沒來得及教全，或者您沒留意。奴婢就……就冒險，在點心最底下那塊糕的背面，用指甲掐了個夫人的梅花印，又怕這樣還不夠，才……才斗膽扔了那個紙團。”說著，又要跪下，“奴婢該死，驚擾二公子，可奴婢實在沒法子了！二公子，這別院不能久留！王爺他……他留您在這裡，沒安好心！”
徐龍象的心往下沉，面上卻仍維持著些許茫然：“王爺……請我住，糖好吃。”
“不是的！”映雪急得聲音發，“奴婢前夜去倒夜香，路過書房後窗，聽見王公公和府裡一位管事在裡頭說話！王公公說，等宮裡那邊欽天監把‘天象’的罪名坐實了，王爺就把您……要麼‘病逝’在這裡，向宮裡表忠心；要麼首接把您給宮裡置。說什麼……既能撇清干係，又能讓北涼和皇室徹底結仇，王爺正好從中……”猛地住口，臉上褪盡，只剩下恐懼。
徐龍象沉默著。冰冷的池水氣息混著梅林若有若無的冷香，鑽進鼻腔。映雪的話，像一冰冷的針，將他心中最壞的猜想刺穿，流出確鑿的寒意。靖安王趙衡，果然打的是左右逢源、一石二鳥的主意。把他困在這裡，進退都由靖安王府拿。
“姑姑，”他聲音放得更輕，帶著一依賴和無措，“你能……幫我送信出去嗎？給北涼，或者……給京城裡，可能幫我的人？”
映雪絕地搖頭，眼淚又湧出來：“奴婢出不去。這別院管得極嚴，我們這些使的，連二門都難靠近。每日採買都有專人，層層盤查……對了！”忽然抬起淚眼，像是抓住了一線微，“有一個人，或許……或許能幫上忙！顧劍棠顧大人！他前幾日來過王府，奴婢送茶時，約聽見王爺在花廳裡和他說話，語氣……很是客氣，甚至有些顧忌。後來顧大人走時，臉不大好看，但王爺親自送到了儀門。”
顧劍棠？徐龍象心頭一。這位大將軍前次在永定門外解圍，姿態微妙。他追問：“顧大人……為什麼會幫？”
映雪湊近些，氣音微弱：“奴婢也不確定，只是恍惚聽見王爺提了一句舊事，說什麼‘尊夫人當年在江南……’，後面就低了。但顧大人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奴婢猜想，他是不是……欠夫人一個人？”
“他欠夫人一個——”
映雪的話戛然而止。
假山另一側，靠近梅林的方向，毫無徵兆地傳來一聲極其清晰的“咔嚓”輕響。
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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