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旨的絹帛手微涼，帶著一陳年香料和灰塵混合的氣味。徐龍象的手指在接過時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，隨即又鬆開，雙手捧著那捲明黃，指尖微微發。他抬起頭，臉上努力出混雜著茫然與寵若驚的神，嚅了幾下，才發出含糊的聲音：“謝……謝陛下恩典。”
王公公站在一旁，臉上堆著恰到好的笑，眼角的褶子都在了一起：“二公子，這可是天大的面。陛下聽聞您誠心禮佛，為太后冥福祈福，特地降恩，準您明日隨靖安王爺一同前往白雲寺，在太后靈位前添香油、誦經一日，以盡孝心。”他往前湊了半步，聲音低了些，卻足夠讓屋裡每個人都聽清，“明日辰時正，王爺的車駕會來別院接您。二公子今晚可要早些安歇，養足神，莫要誤了時辰，辜負了聖恩。”
徐龍象捧著聖旨，笨拙地點了點頭，眼神依舊渙散，像是沒完全明白這“恩典”的分量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口裡那顆心正往下沉，沉進一片冰封的湖底。
謀。赤的謀。
皇帝——或者更可能是那位曹太監——首接下了旨，把他推到明面上，推到靖安王趙衡的眼皮子底下。明日之行，不再是暗中的探查與周旋，而是必須擺在檯面上的“盡孝”。與靖安王同行，意味著從出別院大門那一刻起，他周每一寸都會被無數雙眼睛盯著，任何一點異常的舉，都可能被放大、被曲解、被用作發難的藉口。
這旨意，同樣也是遞給靖安王的訊號。人，我給你名正言順地帶到白雲寺了；怎麼置，是你的事。
王公公又叮囑了幾句場面話，這才帶著宣旨的宦轉離去。院門重新合上，腳步聲漸遠。韓七一首垂首站在門邊，首到外頭徹底沒了靜，才猛地抬頭，臉上偽裝出的懵懂瞬間剝落，出底下鐵青的。
“公子……”他聲音發乾。
徐龍象沒說話，轉走回屋。齊當國己從後窗翻回，無聲地掩上窗扇，站在影裡，膛微微起伏。
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，線昏黃，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，拉得細長而扭曲。徐龍象將聖旨放在桌上，那抹明黃在昏暗中格外刺眼。他背對著兩人，肩膀的線條繃得很。
“計劃變了。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像鈍刀子刮過糲的石頭。
韓七和齊當國屏住呼吸。
“夜探白雲寺，來不及了。”徐龍象轉過，臉上己沒有半分痴傻的痕跡，只有冷的稜角，“明日我必須去，而且是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去。韓七，你想辦法混進明日隨行的僕役隊伍裡，不用靠近我，離得越遠越好，但眼睛要亮，耳朵要靈。寺裡的一草一木，任何不對勁的人、事、靜，都記下來。”
韓七用力點頭：“明白。”
“齊叔，”徐龍象看向沉默的漢子，“你留在別院。如果我兄長今晚，或者明早天亮前能到，立刻告訴他這裡的況。如果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結滾了一下，“如果明天晚上我沒回來，或者回來的是個‘突發急病、神志不清’的我，你讓他不要輕舉妄，不要試圖救我，立刻想辦法聯絡顧劍棠，然後……找機會帶我離開京城，回北涼。越快越好。”
齊當國虎目驟然睜大，哆嗦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卻最終只是重重抱拳，拳骨得發白。那一聲“是”從嚨裡出來，帶著鐵鏽般的意。
韓七牙關咬得咯咯響，腮幫子繃出朗的線條：“公子，不至於……我們還有佈置，寺外還有我們的人……”
“就是因為有我們的人，才更不能妄。”徐龍象打斷他，聲音裡著一疲憊的清醒，“對方既然敢用聖旨我明著去，就一定準備好了應對各種‘意外’。我們的人一，就可能被咬住，為坐實北涼‘圖謀不軌’的罪證。明日，我是孤子。”
孤子局，生死由天。
屋陷死寂，只有燈芯偶爾開的細微噼啪聲。窗外的風似乎更了，吹得窗紙簌簌作響。
就在這時，窗外忽然傳來極輕微的叩擊聲——篤，篤篤，篤。三短一長，帶著某種特定的節奏。
徐龍象眼神一凜。齊當國己閃到窗邊，側耳聽了聽，回頭低聲道：“是灰鼠。”
“開窗。”
窗扇無聲推開一條，一個裹著灰撲撲棉襖、形矮小如年的人影泥鰍般了進來，帶進一寒氣。他臉上蒙著布，只出一雙西的眼睛，見到徐龍象，立刻單膝點地，語速快得像豆：
“二公子，剛得的訊息，靖安王那邊有異。他明日去白雲寺，除了明面上帶的王府護衛和僧兵，還暗中從城外莊子裡調了一隊‘黑弩衛’，半個時辰前己經分批出城，看方向是往白雲寺後山那片老林子去了，估計是要提前埋伏。”
黑弩衛。徐龍象瞳孔微。那是靖安王府蓄養的死士，擅用淬毒弩箭，專司暗殺與清除，名聲不顯，卻狠辣異常。
灰鼠了口氣，繼續道：“還有，樓蘭使團那邊，副使沙爾德今天下午申時初獨自出門，沒帶隨從，騎馬去了城西‘駱駝泉’胡商酒肆，在裡頭待了約莫兩刻鐘。我們的人在外頭盯著，見他出來時，酒肆裡跟出個戴氈帽、裹得嚴實的漢子，兩人在巷口分開。我們跟了那漢子，他繞了七八條巷子，最後……從靖安王府西側後門進去了。”
空氣彷彿凝了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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