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盆裡的火苗跳了一下,映得桌上那張簡陋的地圖忽明忽暗。徐龍象的手指懸在代表白雲寺的墨點上,指尖有些發僵。
勾結坐實了。
黑弩衛埋伏後山,是刀。北莽暗樁沙爾德與王府會,是引線。明日那場看似面的“誦經祈福”,底下鋪的是要他命的鐵蒺藜,或許還連著炸翻北涼的藥捻子。
他閉上眼,腦中的圖譜無聲鋪展。不再是清晰分明的脈絡,而是一團糾纏的影——代表靖安王府的暗金、代表北莽的灰黑、代表皇室的那一抹刺目的明黃,還有他自己這一點微弱的藍,被死死圍在中央。每一條可能的行路徑延出去,不出十步,便被另外兩的影吞沒、絞斷。
“公子?”韓七的聲音得很低,帶著試探。
徐龍象沒睜眼,只是抬起手,示意噤聲。他強迫自己從那令人窒息的包圍裡離,將注意力集中在圖譜中幾影相對稀薄、織略顯紊的區域。
三方合作……他指尖在膝上輕輕划。靖安王要的是地宮舊檔,或許還想借機除掉我這個礙眼的質子,向皇帝表忠心,或者……另有所圖。北莽要的是離,邊境力減輕,最好能讓北涼徹底失勢。皇室呢?皇帝這道聖旨,是順水推舟,還是也被矇在鼓裡?或者,樂見其?
利益並不完全重疊。這就是隙。
他倏然睜開眼,眸子裡那點慣常的懵懂早己被冰碴般的銳利取代。“灰鼠,”他轉向那個沉默立在影裡的影,“白雲寺舍利塔附近,有沒有既能藏,又能看清塔周況的地方?要夠蔽,最好能有退路。”
灰鼠幾乎沒有猶豫,從懷裡又出一張更小的、畫得麻麻的草紙,雙手遞上。“有。東北角三十步,有棵老槐樹,怕是得有百年了,樹冠實,藏個人上去,底下輕易發現不了。樹下草叢裡,”他手指點在草紙上一個特意畫了圈的地方,“有個廢了的狗,被草石頭半掩著,首通寺外一片野林子。林子不深,但灌木雜樹多,容易。”
徐龍象接過草紙,就著炭盆的仔細看。老槐樹的位置確實刁鑽,正在舍利塔東南角(疑似地宮口)和常規巡邏路徑的視野死角之間。狗的出口在野林子邊緣,林子另一頭不遠,就是一條有人走的荒廢土路。
一個觀察點,一條退路。
他抬頭,目先落在韓七臉上。“明日,你混在僕役裡,眼睛放亮。重點盯幾個地方:靖安王隨行護衛的佈防變化,寺裡那些‘陌生香客’的向,還有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如果看到樓蘭使團的人出現,尤其是那個副使沙爾德,記住他待了多久,見了誰,做了什麼。”
韓七重重點頭,結滾了一下:“明白。公子,若事有不對……”
“若事有不對,”徐龍象截斷他的話,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,“你看我手勢。若我抬手拂左邊袖,便是況有異,但尚可控制,你按兵不,繼續觀察。若我抬手右邊耳垂——”他看向韓七的眼睛,“便是死局己現,你需要立刻製造混,越大越好,然後想辦法往這棵老槐樹方向靠,找機會從狗走。”
“那公子您呢?”韓七急道。
“我自有辦法。”徐龍象不再看他,轉向齊當國,“齊叔,你的擔子最重。留守別院,看似安穩,實則是最後一道閘。第一,聯絡兄長的人必須可靠,訊號、暗號、接應地點,不能出半點差錯。第二,別院本的戒備要外鬆,防止有人趁虛而,或者……事後滅口。第三,”他聲音沉了下去,“如果我明日天黑前沒有訊息傳回,夜後,你立刻帶著我們所有人,按第三條備用的路線撤離京城,不要回頭,不要試圖營救,用最快速度把這裡發生的一切,報給父王和褚將軍。”
齊當國腮邊的繃了,那雙慣常溫和的眼睛裡翻湧著悲憤,但他只是重重抱拳:“末將……領命。”
“灰鼠。”徐龍象最後看向那個幾乎與影融為一的人,“你帶我們能用的所有人手,在天亮前潛那片野林子,分散蔽。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:接應。看到寺中起火、聽到持續的三長兩短哨音、或者夜後我和韓七仍未從狗出現……便是我要你們手的訊號。到時,不必顧忌,用盡一切辦法制造,吸引注意,掩護我們。如果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裡聽不出緒,“如果子時之前,我們都沒出來,你們也立刻撤,把報送出去。”
灰鼠蒙面巾上方的眼睛眨了眨,同樣抱拳,沒有多餘的話:“是。”
任務分派完畢,屋子裡有一瞬的寂靜。炭火噼啪一聲,出幾點火星。
徐龍象重新坐回椅中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。腦中的圖譜再次運轉,這一次,他不再試圖尋找一條安全通行的路徑,而是將代表自己的那點藍,主投向幾織最混、影衝撞最激烈的位置。
既然躲不開,那就把水攪得更渾。
靖安王想借北莽的刀?如果讓北莽覺得,靖安王其實是想獨吞地宮裡的東西,甚至反過來和皇室做了易,要賣了他們呢?沙爾德那種烈多疑的北莽暗樁,一點火星就能點著。
皇帝想借刀殺人?如果這把“刀”突然失控,反噬持刀人呢?如果明日白雲寺裡,死的不是北涼質子,而是某個皇室也不想見到的人呢?
無數念頭、推演、假設在腦中瘋狂撞。他鋪開一張白紙,拿起炭筆,飛速勾勒出白雲寺的簡圖,在上面標記出幾個關鍵點:舍利塔、老槐樹、狗、前殿、客舍、齋堂……又在旁邊寫下幾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短句,那是幾種不同破局方向的推演要點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窗外的夜從濃黑轉為一種沉滯的深藍,遠約傳來第一聲鳴。
韓七和齊當國早己按吩咐各自去準備。灰鼠也悄然離去。屋子裡只剩下徐龍象一個人,對著即將燃盡的炭盆,和桌上那張寫滿符號的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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