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七是第二天晌午過後回來的,帶了一廚房的油煙味和幾句零碎言語。
他先找了由頭跟管灑掃的老劉頭套近乎,拎了半壺燒刀子,兩人坐在後罩房簷下的石墩上。幾口酒下肚,老劉頭的話匣子就鬆了。
“白雲寺?那可是大廟,香火旺著哩。”老劉頭眯著眼,用糙的手指比劃著,“後山有個京臺,高得很,站上去能瞧見小半個京城。可那地方……嘖嘖,不好上。”
韓七適時遞過酒壺:“怎麼個不好上法?”
“臺階窄啊!”老劉頭咂咂,“就容一人過,兩邊禿禿的,連個扶手都沒有。聽說前朝——不是本朝,是更早那會兒——有個得寵的妃子,非要上去看景,結果腳下一……”他做了個下墜的手勢,“人掉下去,連個全都沒尋著。後來就傳,那地方怨氣重。”
韓七心裡記下,又灌了老劉頭幾口:“那現在還讓人上去?”
“修啊,年年修。”老劉頭搖頭,“咱們王爺心善,每年捐香油錢,指定要修那臺階。可邪門了,今天補好,明天又裂;今年鋪平,明年又歪。管事的都說,怕是底下土松,承不住。”
正說著,兩個廚房幫忙的婆子端著木盆路過,一個矮胖的了句:“什麼土松!我瞧就是底下埋了東西,不安生!”
老劉頭瞪:“胡咧咧啥!”
矮胖婆子不服氣,低聲音卻更顯尖細:“我可沒胡說!就幾年前,白雲寺大修那會兒,我孃家表侄在工地上扛活兒。他說挖地基的時候,從京臺底下挖出好幾口爛棺材!”
旁邊瘦些的婆子趕扯袖子。
矮胖婆子卻來了勁,左右看看,湊得更近:“真的!棺材板都朽了,裡頭骨頭還在,裳料子……我表侄說,那花紋他從來沒見過,不像尋常百姓家的。當時宮裡派來監工的公公就在場,臉唰一下就綠了,立馬人填回去,土夯得死死的,還挨個警告,誰往外說就割誰舌頭!”
老劉頭酒醒了一半,忙擺手:“行了行了,陳芝麻爛穀子的事,提它作甚!喝酒喝酒!”
韓七沒再追問,又陪著喝了兩杯,便尋個藉口溜了。
韓七剛拐過拐角,後頸就發——有人跟著。他沒回頭,故意放慢腳步,拐進堆柴的窄巷,趁對方沒跟上,翻上矮牆躲了起來。探頭一看,是王府的暗衛,正西張。他屏住氣,指節攥得發白,等暗衛走遠才敢跳下來,手心全是汗。剛出巷口,找小乞丐的雜役就跑過來,得首彎腰:“韓哥,有信了!截小乞丐的人,穿的是白雲寺僧人的灰布袍,往山門方向去了!”韓七心裡一沉,罵了句“糟了”,不敢耽擱,快步往回趕,生怕晚一步誤了大事。
韓七著氣補了句:“我瞧著那些僧人不對勁,走路不沾地似的,不像是正經出家人。雜役還說,他們腰間藏著短刀,裹在僧袍裡鼓鼓囊囊的。更怪的是,白雲寺最近閉門謝客,只許曹太監的人進出。”徐龍象眉峰擰了擰,沒接話,示意他繼續說。韓七嚥了口唾沫,把老劉頭和婆子的話,一字不落地複述出來,連語氣都學了幾分。
徐龍象聽完韓七的複述,站在窗前半晌沒。
推演圖譜無聲展開,那些零碎的字句像散落的棋子,被無形的線串聯起來——京臺、陡峭臺階、前朝妃子墜崖、挖出棺槨、太監封口、曹太監堅持在白雲寺“割”。
一個模糊卻令人脊背發涼的廓漸漸浮現。
如果那幾口棺材裡埋的,真是前朝皇室或宮中有名有姓的人,且死因不彩……那白雲寺後山埋著的,就不是幾枯骨,而是一樁皇室極力掩蓋的醜聞。
曹太監非要選在那裡手,恐怕不止是為了滅他徐龍象的口。
更可能的是,要借“北涼質子失足墜崖”的意外,將兩件事一併抹去。一個死了的前朝帝,一個死了的北涼質子,都埋在京臺下,從此再無人探究。
這就能解釋,為何靖安王趙衡當初會猶豫“佛門清淨地,不妥”——他不是顧忌佛祖,是知道那裡不乾淨,怕牽扯出更麻煩的事。
也能解釋,為何趙珣會暗示“平安離開白雲寺”不易,卻又語焉不詳。趙珣知道的,或許比他說出來的多,但也不敢那個雷池。
徐龍象指尖在圖譜硃砂圈上蹭了蹭,心裡忽然咯噔一下。他想起前幾日,王府管事私下議論,曹太監帶了十幾個壯太監,往白雲寺送過木箱,夜裡送的,裹得嚴嚴實實。那些人步伐沉,絕非普通太監,倒像練家子。他越想越心驚,曹太監不要滅口,怕是早就在京臺設好了死局。
“公子?”韓七見他久不說話,低聲喚道。
徐龍象轉過,臉上沒什麼表,只道:“去找幾樣東西。要小,能藏,關鍵時刻能製造些靜的——煙霧、火星、聲響都行。再找段結實的細繩,越長越好,要承得住人。”
韓七立刻明白這是為後山陡峭地形做準備,應了聲便去翻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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