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他們先……”韓七咀嚼著這句話,結了,“可萬一,他們的第一下,就是要命的呢?”
徐龍象沒立刻回答。他起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隙。夜風灌進來,帶著深秋特有的乾冷,吹散了屋裡燭火的暖意。遠巡夜家丁的燈籠在遊廊轉角晃過,像黑暗中浮的鬼火。
“所以要算。”他聲音很低,幾乎被風聲蓋過,“算他們什麼時候,在哪裡,用哪隻手。”
他轉回,燭在他臉上投下跳躍的影。“枯榮散原料易得,但提純後的毒,尤其是能混薰香、隨煙散而不改其的華——京城裡能配出這種東西的地方,不超過三。藥房算一,太醫院幾位老供奉的私藏算一,還有一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在白雲寺。”
韓七眼睛猛地睜大:“寺裡?”
“那位老畫師。”徐龍象走回桌邊,手指無意識地輕敲桌面,“專為太后描像,一畫就是三十年。宮中貴人信佛,常賜下名貴香料供佛前燻燃。老畫師晚年居寺中,若要埋畫,畫的是什麼?若是要埋別的呢?”
他停下敲擊,抬眼看向韓七:“你方才說,包袱是從白雲寺舊柴房取出的?”
“是。戴斗笠的漢子進去不到半盞茶就出來了,包袱換了手。”
“柴房可能只是個幌子。”徐龍象閉上眼,腦海中推演圖譜無聲展開。無數細線織,從靖安王府延出去,有的通向皇宮,有的沒市井,還有幾條……蜿蜒著爬上城西山麓,那座千年古剎的飛簷斗拱之下。“真正的接點,或許是寺裡某個香客絡繹不絕、反而最不惹眼的地方。佛堂、齋堂、甚至……藏經閣。”
他睜開眼,眼底清明:“毒藥放在東牆,是給我們的警告,也是試探。他們想看看,北涼王府對這包東西的反應。若我們慌了手腳,西查問,就等於告訴他們:我們看懂了,我們怕了。那接下來,他們就會收網口,提前發。”
“可我們不,他們豈不是更放心?”韓七皺眉。
“放心到以為一切盡在掌握,才會把整張網的脈絡都出來。”徐龍象聲音沉下去,“所以現在要做的,不是毀掉毒藥,而是讓它‘安全’地留在那裡。同時,我們要知道,除了這包毒藥,他們還在哪裡埋了線。”
他重新坐下,鋪開一張素箋,卻未提筆。“韓七,你親自去一趟齊當國那裡。告訴他三件事:第一,藥房近三個月所有麝香、冰片的出庫記錄,尤其是批給後宮、特別是太后宮中用度的,想辦法抄一份副本。第二,查一查白雲寺那位老畫師的底細——他師承何人,何時宮,為何晚年離宮居,在寺中與哪些人有往來。第三……”
他停頓片刻,指尖在桌面上劃出一道看不見的線:“讓齊當國挑兩個生面孔,扮遊方郎中,在永寧坊通源當鋪斜對面的茶攤坐三天。不盯當鋪,盯所有從當鋪出來後,往西城方向去的人。尤其是,進了西城那些深宅大院後門的。”
韓七迅速記下,又問:“那王府這邊?溫先生那邊……”
“他還會來。”徐龍象語氣平淡,“今日手談未得結果,趙珣不會甘心。溫如璋……更不會。”
話音未落,外間傳來極輕的叩門聲。福伯蒼老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:“二公子,溫先生來了,說白日里那局棋未盡興,想再與公子手談一局。”
韓七臉一變,下意識看向徐龍象。
徐龍象臉上那層刻意維持的懵懂神,像面一樣緩緩覆上來。他朝韓七擺了擺手,示意他退室,然後提高聲音,帶著點孩子氣的雀躍:“下棋?好呀!溫先生等等,我穿鞋!”
門開了。溫如璋依舊一素雅長衫,手裡託著個木製棋罐,笑容溫潤如常。只是那雙眼睛在掃過屋時,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地頓了頓——桌上燭火的位置,與半個時辰前他離開時,偏移了約莫兩寸。
“打擾二公子休息了。”他欠道,語氣歉然,“只是白日那局棋,實在妙。如璋回去後思來想去,總覺得有些關竅未通,這才冒昧夜訪。”
徐龍象己經趿拉著鞋跑到桌邊,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棋罐:“不打擾不打擾!下棋好玩!”
溫如璋笑著坐下,擺開棋盤。黑白子依次落下,起初十幾手都是尋常開局。燭搖曳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個坐姿端正如松,一個歪著子,手指著棋子舉棋不定。
首到第二十七手,溫如璋落下一顆白子,封住了黑棋一條大龍的去路。他抬眼,狀似隨意地問:“二公子可知,太后大祭那日,宮中會燃一種特製的‘安神香’?據說是用南海沉香、西域龍涎,輔以幾十味藥材秘製而,香氣清雅,有寧心靜氣之效。”
徐龍象正著一顆黑棋,聞言手指幾不可察地僵了僵。他悄悄用餘掃了眼室方向,又迅速收回目,歪著頭,眨了眨眼:“香?好聞嗎?”
“自然是好聞的。”溫如璋微笑,又落一子,“只是配製不易,其中幾味主料極為難得。譬如麝香,須得是雪山雄麝臍下的分泌,每年所得不過數兩。又譬如冰片,必選南洋老龍腦樹樹心結晶,澤如琥珀者為上品。”
他說話時,目並未離開棋盤,語氣也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。可每個字,都像細針,輕輕紮在徐龍象耳上。
東牆那包毒藥裡,最上層油紙裹著的,正是磨細的麝香和冰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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