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陣帶著胡人口音的腳步聲匆匆遠去,殿外廊下恢復了短暫的寂靜,只餘下風吹過簷角銅鈴的細微嗚咽。
徐龍象依舊垂著頭,機械地翕著,彷彿經文己刻骨髓。但跪在團上的軀,卻開始難以察覺地微微搖晃。他讓肩膀垮下來一點,脊背佝僂下去,呼吸聲刻意拉長,又帶上一不易捕捉的音。
旁邊侍立的一名王府僕役最先注意到異樣,側過頭,眉頭皺起。
就在這時,徐龍象子猛地一歪,像是被走了骨頭,整個人地朝側面倒去。額頭磕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,發出沉悶的“咚”一聲。他嚨裡出短促而痛苦的,蜷起來,手指無意識地抓撓著團的邊緣。
“公子!”韓七的驚呼幾乎同時炸響,帶著十足的驚慌撲過來。
殿另外兩名看守的僧人也嚇了一跳,連忙上前。一個試圖攙扶,另一個轉就要往外跑:“快、快去喊人!”
“別慌!先扶住公子!”韓七的聲音蓋過了僧人的慌,他半跪下來,一手托住徐龍象的後頸,另一手看似焦急地去探鼻息,實則藉著的遮擋,幾乎到徐龍象耳畔,用氣音急速道:“公子,我去看看。”
徐龍象眼皮,嚨裡發出嗬嗬的、彷彿不上氣的聲音,算是回應。
“水!快拿水來!”韓七抬頭,朝著那愣住的僕役和僧人吼道,臉因急切而漲紅,“公子怕是力不支,又發了急症!你們愣著做什麼!去找懂醫的師父,快去啊!”
那僕役被他一吼,下意識應了一聲,轉就朝殿外跑。一名僧人也跟著往外奔,裡唸叨著“阿彌陀佛”。
殿一時只剩下韓七、另一名年輕僧人,以及倒在地上“昏迷”的徐龍象。韓七一邊手忙腳地試圖將徐龍象扶坐起來,一邊對那留下的年輕僧人道:“師父,勞煩搭把手,先把公子移到偏殿通風,這般躺著不!”
年輕僧人忙不迭點頭,幫著韓七將徐龍象架起。兩人半拖半扶,將人挪到了大雄寶殿側後方一供香客暫歇的偏殿。這裡陳設簡單,只有幾張桌椅,窗外對著寺院的後牆,線有些晦暗。
韓七將徐龍象小心安置在一張靠背椅上,讓他歪著頭,繼續做出昏迷不醒的模樣。他自己則守在旁邊,不停地用袖口去拭徐龍象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,眼神焦急地瞟向門外。
那年輕僧人站在一旁,有些無措。
“師父,”韓七轉頭,語氣帶著懇求,“能否勞您去催一催?我家公子子骨一向弱,經不起耽擱。再、再瞧瞧有沒有溫熱的水,能潤一潤也是好的。”
年輕僧人猶豫了一下,看著椅上年蒼白閉雙眼的模樣,終是點了點頭,轉也快步出去了。
偏殿裡只剩下兩人。
徐龍象依舊閉著眼,但呼吸的節奏悄然調整,耳力集中到極致,捕捉著門外遠的靜。有雜沓的腳步聲往這邊來,又遠去;有低了的談聲,聽不真切。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,被拉得細長。
約莫一刻鐘後,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停在偏殿門口。
韓七端著一隻瓷碗快步進來,碗裡晃盪著半碗清水。他臉上帶著跑後的紅暈,氣息微,一進門便對那跟著回來的年輕僧人道:“多謝師父,我來伺候公子就好。”
他走到椅邊,半蹲下,一手托住徐龍象的後腦,一手將碗沿湊到徐龍象邊,作小心。清水只沾溼了許皮,大部分順著下頜落。韓七用袖子去,前傾,藉著這親的遮擋,幾乎不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細微氣聲急速說道:
“公子,我繞到禪房後面,特意找了矮牆蹲好,避開了巡邏的護衛。禪房廊角背,他倆站得近,我屏住呼吸才聽清幾句。沙爾德手一首攥著腰間短刀,指節都泛白,看得出來急瘋了。靖安王比他沉得住氣,但手指不停著袖角,也沒表面那麼平靜。我還瞥見,禪房後面的老牆下,有兩個黑弩衛蹲在那兒,手裡弩箭都上了弦,盯著舍利塔方向。更不對勁的是,我跑回來時,看見齋堂後面有個黑影一閃,形瘦小,不像是王府護衛,也不是僧人,看著像咱們之前盯過的暗樁路子。”
我沒敢久留,那黑影速度極快,差點發現我,我趕到假山後才躲開。看他的步法,像是練過輕,不像是普通暗樁。還有,黑弩衛不止兩個,我往回跑時,又瞥見舍利塔東側藏了三個,都盯著地宮口方向,戒備得很。”
我還留意到,那些黑弩衛的弩箭箭尾都刻著個“衡”字,是靖安王私制的,比尋常弩箭穿力強得多,捱上就沒活路。那黑影腳沾著後山的溼泥,腰間鼓囊囊的,像是藏著短刃,跑起來悄無聲息。更可疑的是,有兩個僧人揹著藥箱往舍利塔去,僧袍下著刀鞘,本不是真唸經的和尚,看著像是王府的死士假扮的。”
“公子,我繞到禪房後面,隔著一叢竹子,看見那樓蘭人和王爺站在廊角。聲音得極低,但我趴在地上,順著風,聽到了幾句。”
他頓了頓,結滾了一下。
“那樓蘭人說……‘地宮口開了,痕跡很新。’王爺問:‘我們的人?’樓蘭人答:‘不是我們的人。’然後……”韓七的聲音得更低,帶著一難以置信的繃,“那樓蘭人又說,‘有人……先下去了。’”
碗沿輕輕磕在徐龍象齒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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