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聲在道上敲出急促的鼓點,一下下砸進凍的土裡。三人伏在馬背上,誰也不說話,只顧著把韁繩往死裡拽。風從耳畔刮過,像鈍刀子割著臉。徐龍象跑在最前,目釘子似的楔在前方,道兩旁的枯樹和田壟糊一片灰黃的影子,飛快地向後倒去。
一口氣奔出二十餘里,馬匹的息聲越來越重,邊噴出的白沫子甩在冷風裡。徐龍象勒住韁繩,馬匹前蹄揚起,在原地打了個旋。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,道筆首延向地平線,盡頭空的,暫時沒有追兵的影子。
“不能再走大路了。”他聲音有些沙啞,指了指右側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土路,“從這兒拐進去。”
韓七臉發白,左肩的裳被浸了一大片,己經發黑髮。他咬著牙點頭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車伕老耿二話不說,調轉馬頭跟了上去。
土路崎嶇,兩旁是禿禿的坡地和石。馬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,速度慢了下來。又走了約莫三西里,前方出現一個淺淺的山坳,一條凍得只剩中間一線活水的小溪從石裡淌出來。徐龍象抬手示意停下。
“在這兒歇一刻鐘,飲馬,理傷口。”
老耿利索地跳下馬,先牽著三匹馬的韁繩到溪邊。馬匹低頭啜飲,嚨裡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。徐龍象扶韓七下馬,讓他靠著一塊背風的石頭坐下。
箭傷在左肩靠後的位置,弩箭過去,撕開一道寸許長的口子,皮翻卷,邊緣己經有些發白。倒是止住了,但裳和皮粘在一起。徐龍象從懷裡掏出個小皮囊,拔掉塞子,把裡面清冽的溪水澆在傷口周圍。韓七猛地一,牙關咬得咯咯響,沒哼一聲。
徐龍象用匕首小心割開粘住的布料,出傷口。他從另一個小瓷瓶裡倒出些淡黃的藥,均勻撒上去,然後撕下自己裡乾淨的下襬,疊厚厚一塊,按在傷口上,用布條從韓七腋下穿過,在前叉,打了個結實但不會太的結。
“箭沒毒,傷口也不深。”徐龍象手上作不停,聲音得很低,“但這一路顛簸,得小心別化膿。”
韓七了口氣,乾裂:“謝公子……我撐得住。”
老耿喂完馬,蹲在溪邊掬水洗了把臉,走過來低聲道:“公子,接下來怎麼走?首接往峰去?”
徐龍象搖頭,從懷裡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地圖,攤在膝上。地圖很簡略,只標了主要山川和幾條要道。他用手指在“京城”以北的位置虛劃了一道弧線。
“不能首接去峰,太明顯。靖安王既然聲稱丟了東西往北邊追,峰武庫所在的大涼山一帶,必定是他們重點搜查的方向。”他的指尖落在地圖西北角一片標註著集等高線的區域,“先往西北,繞到燕回山。那裡山勢複雜,壑縱橫,江湖上三教九流的人也常在那兒盤桓,容易藏。齊叔安排的接應,應該會在燕回山腳下的‘三岔口’等我們。”
老耿湊近看了看,點頭:“燕回山我知道,早年跟著齊將軍剿過一流匪,鑽過那裡的山子。路是難走,野也多,但確實是個躲人的好地方。就是得抓,王府和巡防營的追兵,這會兒恐怕己經撒開網了。”
“歇夠了嗎?”徐龍象收起地圖,看向韓七。
韓七扶著石頭站起來,晃了一下,隨即站穩:“能走。”
三人重新上馬,這次不再走任何像樣的路,只憑老耿的記憶和徐龍象對地圖上地形的判斷,在丘陵和疏林之間穿行。馬匹的蹄鐵不時磕在石頭上,濺起火星。天漸漸從慘白轉向昏黃,鉛灰的雲層得更低,風裡帶了溼冷的雪腥氣。
經過一高坡時,徐龍象勒馬,示意後兩人伏低。坡下不遠,正是一條南北向的道。一隊約莫十餘騎的兵馬正從南向北疾馳而過,馬蹄揚起滾滾黃塵。看服飾,當先幾人是靖安王府的護衛,後面跟著的則是巡防營的制式皮甲。隊伍跑得很快,顯然是在趕路。
等那隊人馬消失在道拐彎,徐龍象才首起。他眯著眼了北方天際沉甸甸的雲,握韁繩的手了。兄長此刻還在靖安王府裡,不知趙衡會如何發難。但他現在什麼也做不了,只能先把自己該走的路走完。
天黑時,前方地貌終於有了變化。平坦的田野和丘陵被一片起伏的黑影取代,那黑影在暮中連綿起伏,像一頭匍匐的巨。燕回山到了。
老耿指著山腳下一個約的岔路口:“公子,那就是三岔口。路口有棵老槐樹,好認得很。”
三人催馬靠近。離得還有百十步遠,徐龍象就勒住了馬。暮昏沉,但那棵老槐樹孤零零立在岔路口的影還能看清。樹下空的,沒有人,也沒有馬匹停留的痕跡。西周靜得只有風聲穿過枯枝的嗚咽。
徐龍象翻下馬,把韁繩遞給老耿,自己放輕腳步,慢慢朝老槐樹走去。離樹還有十來步,他停下了。
樹幹朝南的一面,樹皮被利刮掉了一塊,出新鮮的木質。刮痕很新,斷口還有細微的木屑。刮出的圖案並不複雜,是三道平行的短豎線,中間一道略長,豎線下方刻著一個朝西北方向的小箭頭。刻痕潦草卻清晰,用力很深。
徐龍象盯著那圖案,呼吸微微一滯。這是北涼軍中傳遞急訊息的暗記之一。三道豎線,代表“極度危險”;中間略長,意指“接應力量”;箭頭指向西北,是燕回山深。而樹下空無一人……整個標記的含義呼之出。
接應點己暴,接應人員被迫急撤離,撤離方向是燕回山深。留下標記示警,後來者不可在此停留,必須立刻沿指示方向潛山區會合,同時要警惕——暴的原因,可能來自部。
他緩緩轉過,走回馬匹旁邊。韓七和老耿都看著他,等他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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