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紙在齊當國抖的手中展開一角。那暗紅的字跡在昏暗中像乾涸的痂，目驚心。
“它在發。”徐龍象忽然開口，聲音得很低，帶著十二歲年特有的、介於懵懂與首覺之間的含糊。他的手指越過石稜，首首指向齊當國手裡的皮紙卷。
徐年扣著石的手指猛地收，削尖的炭條几乎要手。他側過臉，目在徐龍象臉上飛快地刮過——那眼神里沒有孩看到新奇件的雀躍，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專注，像野盯住了獵最致命的咽。
不是痴兒該有的眼神。
但徐龍象己經轉過頭，向徐年。他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空茫，只是眉頭微微皺著，彷彿在努力理解眼前複雜的況。“哥，”他小聲說，聲音裡摻進一恰到好的困和依賴，“那東西……在。”
徐年結滾了一下。上方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喝聲正在近，像一張逐漸收攏的網。他沒時間深究，也沒法深究——弟弟確實變了，可眼前這張臉、這聲“哥”，還有左額角那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疤，都做不得假。
“別出聲。”徐年最終只吐出三個字，聲音乾。他挪開視線，重新盯向上方巖壁的影。左肋下的傷口隨著作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，溫熱的又滲出來一些，浸了裡。
齊當國似乎本沒聽見兄弟倆短暫的對話。他全部心神系在那捲皮紙上，重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油布完全剝開。皮紙完全展出來，約莫一尺長，半尺寬，質地厚實，邊緣己經磨損起。除了抬頭那行暗紅大字，下面是用麻麻的墨筆小楷寫就的條目，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。
他只看了一眼，渾濁的眼睛裡就翻湧起某種駭人的東西。那不是悲傷，也不是憤怒，而是一種沉澱了七年、己經發酵毒的恨意，混著深骨髓的疲憊。
“耿大眼，趙老西，王栓柱……”齊當國低聲念著，每個名字都像從牙裡出來的碎石，“……都在這兒了。當年野狐嶺撤下來的殘部，一百二十七人，到今年……還剩幾個？”
他猛地抬頭，看向徐年：“將軍，這上面記的，不止是死去的兄弟。”
徐年瞳孔微。
齊當國將皮紙調轉方向，藉著巖下的那點天，徐年看清了下面幾行字。那不是陣亡名錄，而是一份……排程記錄。
“甲子年九月初七，奉令移防野狐嶺北口，接替原駐防的褚字營。調令由涼州都督府簽發，印鑑無誤。”
“九月初九，北莽遊騎出現，規模三十，未接戰。”
“九月十一，輜重隊延誤，糧草僅夠三日。”
“九月十三……”
記錄戛然而止。最後一行的墨跡有些凌，像是執筆者當時手在抖。
“九月十三，北莽主力突至，兵力約兩千。接敵。求援烽火點燃，未見回應。戰至暮，防線潰。殘部退嶺中廢棄寨堡，據守待援。”
再往下，是一串用另一種筆跡、另一種墨新增的批註，字跡瘦：
“查：褚字營於九月初五己秘調離，未留接。糧草延誤系人為，押運事後暴斃。烽火臺當值士卒三人，戰後失蹤，首未見。”
“結論：此非戰之失，乃謀之害。”
最後六個字，寫得力紙背，幾乎要劃破皮紙。
徐年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當然知道野狐嶺——七年前北涼邊境上一次不大不小的失利，折損了一都兵馬，在連年戰事中不算起眼。父親徐驍當年為此發過雷霆之怒，置了幾個相關將領，事便揭過了。
可如果這皮紙上寫的是真的……
“這東西，”徐年聲音得極低，每個字都像淬過冰，“你從哪裡得來的？”
齊當國慘然一笑，臉上的刀疤扭曲著：“當年撤下來的人裡，有個書記，姓周。他命大，斷了條，撿回一條命。臨死前，他託人把這東西塞給了我，說……說等一個能看清局面的人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落在徐年臉上：“將軍，您現在，看清了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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