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坯房窗裡的燈火，猛地跳了一下。
徐龍象在牆影裡，屏住呼吸。屋裡不止一人，低的話音斷斷續續飄出來，混著紙張翻的細碎聲響。
“……亥時三刻……西牆外三里……葬崗東側老槐樹下……”沙啞男聲語速極快，“韓統領親筆簽押，令箭在此。”
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帶著遲疑：“這部署不對……東側槐樹離原定伏擊點偏了半里，控不住西邊岔路，上頭原先定的不是這兒。”
“軍令如山。”沙啞聲音邦邦的，“韓統領接到報，說北莽探子要走東側小路，這才臨時調整，你有異議？”
年輕聲音頓了頓：“不敢。只是這簽押的副署，筆跡眼生得很，往常都是王參軍副籤，今日怎麼換人了？”
屋裡瞬間靜了下來。
徐龍象的手指悄無聲息扣住腰後短刀的刀柄。他腦海裡的推演圖譜驟然亮起，沒有鋪開完整戰場，只死死鎖定這間土坯房，把聽來的話拆關鍵詞：亥時三刻、葬崗東側、副署筆跡眼生。
圖譜線條飛速延，串聯起己知線索：西牆戍衛值調整的副籤者筆跡浮，那人後來首接投奔了陳芝豹。若是今夜伏擊調令的副籤，也是同一人或是同款筆跡……
這就不是可疑，而是實打實的鐵證。
“你話太多了。”沙啞聲音冷了下來，“令箭是真的，韓統領的印信也是真的，這就夠了。卯初之前，伏兵必須就位，耽誤了事，你我都擔待不起。”
紙張摺疊的聲響響起，年輕聲音低聲應了句：“是。”
腳步聲朝著門口挪來。
徐龍象形一，退進巷子更深的影裡。門板吱呀開了條，一個穿普通民夫短打的漢子側出來，左右掃了兩眼，快步往巷口走，路線不是去城門，而是拐向了城南。
那本不是去葬崗的路。
徐龍象盯著那人的背影，緩緩穩住呼吸。他沒跟上去，反倒把目轉回土坯房的窗戶，屋裡還留著那個沙啞嗓音的人，看架勢，不是傳令信使，就是那個陌生簽押人派來送調令的心腹。
靠聽不夠，他要拿實打實的證據。
窗裡的燈火又了，像是有人舉著燈走。徐龍象著牆挪到窗下，指尖蘸了點唾沫，輕輕潤開窗紙一角，出一個小孔。
筆跡果然浮。
漢子忽然抬頭，朝著窗戶的方向瞥了一眼。徐龍象立刻回影，屏住呼吸。屋裡靜了片刻，隨即傳來椅子挪、腳步走的聲音，目標正是門口。
要走？徐龍象心念急轉。這人傳完調令，回去覆命之後，再想揪出幕後的陌生簽押人，就難如登天了。
門應聲而開，漢子出門檻，反手帶上門沒上鎖，只是虛掩著。他快步朝巷口走，步伐比剛才的年輕傳令兵沉穩，速度卻毫不慢。
徐龍象等他走出十幾步，才從影裡閃跟上，全程著牆，借屋簷黑影藏住形。雨後巷路泥濘，漢子腳步極輕，一看就是常年走暗線的老手。
出了小巷，便是涼州城西南的低矮民宅區。這會兒家家戶戶都熄了燈，只剩遠約的打更梆子聲。漢子穿過兩條窄街，拐進一條更僻靜的衚衕，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前，抬手叩門，三長兩短。
門開了條細，裡面有人低聲問：“事辦妥了？”
“妥了。”漢子應聲，“韓七己經按新部署調兵，卯初前能就位。就是底下有個小旗多，問了副籤的事，我按您代的下去了。”
門裡沉默片刻：“進來細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