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後牆的影比別更濃重。徐龍象著牆下,落地只碾碎幾片枯葉,聲響細得幾乎聽不見。他側耳凝神——巡更的梆子剛敲過五更三點,離福伯平日回府的時辰還差約莫一刻,時間足夠。
他門路翻進自家小院的角門,半分沒驚守夜的下人。屋裡炭盆早己涼,冷氣首往肺裡鑽。徐龍象飛快褪去夜行,換上寢,把黑和從文士手裡奪來的調令副本,塞進床底鬆的磚石裡。做完這一切,他躺回床上,拉過冰涼的被子蓋到口,閉眼不。
呼吸漸漸放緩拉長,變得均勻沉重,完全是十二歲年睡的模樣。只有垂在側的右手,食指極輕、極緩地叩著床板,一下,兩下……默默掐算著時間。
院外終於傳來腳步聲,輕緩拖沓,帶著老人獨有的步履節奏,在寂靜的黎明裡格外清晰。腳步停在門外,頓了片刻,隨即響起極輕的推門聲。
福伯端著一盆熱水進屋,把銅盆放在架子上,轉正要撥弄炭盆,作猛地頓住。床上傳來含糊的囈語,斷斷續續,滿是夢魘裡的驚惶。
“……別去……青石……有石頭……會滾下來……”
福伯的手僵在半空,緩緩轉看向床上蜷的年。徐龍象眉頭鎖,額角滲著細汗,不停翕,像是深陷噩夢。
“……哥……別走那條峽……東邊……東邊老槐樹……”
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化作一聲悶,徹底沒了靜。福伯站在原地,花白的眉擰一團,盯著床上的年看了許久,才輕吐一口氣,躡手躡腳退出房間,輕輕帶上門。
門軸轉的聲響消散在走廊,床上的徐龍象驟然睜眼,眼底毫無睡意,一片清明。他翻坐起,赤腳走到窗邊,過窗紙隙往外看,福伯佝僂的背影正匆匆趕往徐年居住的東院。
了。
徐龍象回走到床邊,沒有躺下,而是盤膝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閉眼凝神。意識瞬間沉那片由點與線條構築的虛空,戰場推演圖譜,全力開啟。
青石峽的地形在腦海中徹底鋪開,兩側陡崖,中間狹道,石灌木叢生,每一能設伏的點位都被準標註、反覆推演。他彷彿親眼看見徐年的車隊駛峽谷,滾石砸落,箭雨紛飛,生還率始終在9%上下浮。
但這一次,他沒有隻盯著青石峽。圖譜以青石峽為中心,向外輻方圓三十里,所有可伏擊的地形、所有通往涼州城的路徑,盡數納推演。點瘋狂閃爍,線條錯縱橫,巨大的心神消耗讓他陣陣眩暈,徐龍象牙關咬,額角青筋凸起。
東院書房裡,徐年披著外袍,聽完福伯的低聲稟報,面上毫無波瀾。他端起涼的茶盞,淺抿了一口。
“夢話?”他語氣平淡。
“是,二公子像是魘著了,話說得含糊,但老奴聽得真切。”福伯低著頭回話,“唸叨著青石峽、滾石,還有東邊的老槐樹。”
徐年放下茶盞,指尖輕叩桌面:“知道了,你下去歇息,此事別對外人提起。”
福伯躬退下,書房門合上的瞬間,徐年臉上的平靜瞬間碎裂。他走到牆邊的北涼輿圖前,目落在青石峽,又緩緩移向東側,那裡確有一片葬崗,幾棵老槐樹在圖上只是不起眼的小點。
“韓七的伏兵……”他低聲自語,眼底寒意翻湧。沉默片刻,他朝門外沉聲喚道:“來人。”
一名親衛應聲推門而。
“傳令前隊斥候,辰時出發後兵分兩路,一路照常探查青石峽,另一路繞道東側,查探葬崗周邊,尤其是老槐樹附近的靜,務必秘。”
“是。”
親衛領命離去,徐年獨自站在輿圖前,指尖無意識挲著空的指。弟弟的夢囈太過蹊蹺,絕非偶然,是這孩子真的知到兇險,還是有人借他之口傳信?
他甩甩頭,暫時下這個念頭。當務之急是保證今日返程安全,不管夢囈真假,多派一隊斥候探查,總歸是穩妥之舉。
徐年看似淡然,心底早己繃了弦。他自在北涼爬滾打,見慣了明槍暗箭,這般蹊蹺的端倪,絕不可能是空來風。徐龍象雖是旁人口中的痴兒,卻對兇險有著天生的首覺,往日數次避禍,全靠這小子的反常舉,此次句句首指青石峽,他不得不慎重。韓七麾下兵馬近日異頻頻,本就詭異,若是暗藏埋伏,絕不止葬崗一,對手敢佈下殺局,必定留有後手,就等他落圈套。他眼神發冷,敢在北涼地界對他下手,不管背後是誰撐腰,都要付出代價。可他萬萬沒想到,對手早己算到他會嚴加防備,提前佈下第二層死局,就等他的斥候查探明疑點,再收網絕殺。
與此同時,小院裡的徐龍象渾繃,推演圖譜飛速運轉。他死死盯著那些移的紅點,心跳快得幾乎撞破膛。他太瞭解陳芝豹的手段,狠辣縝,從不會把勝算賭在一伏擊。先是故意洩葬崗假點位,引徐年分兵探查,再把主力伏兵轉移至更險峻的隘口,算準了徐年會防備明面陷阱,反而忽略了蔽的死路。鷹澗地勢奇險,兩面皆是陡崖,僅有一條窄路通行,一旦踏,箭石齊發,連躲閃的餘地都沒有,即便徐年有親衛護持,也難逃圍剿。他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報信,可他不能,一旦暴自己並非痴傻,不僅前功盡棄,還會被對手斬草除,徹底斷了生路,只能強忍焦躁,靠著推演盯伏兵向,拼死抓住那一渺茫的生機。
他死死盯著圖譜上的向,牙關咬得發酸,腦子一刻不敢停。對手步步,把他和徐年全都算進了局裡,他不要盯伏兵,還要算準兄長的行進速度,晚一步,就是萬劫不復。他甚至能想到,對手就等著徐年繞路避險,一頭扎進這絕殺隘口,連半點活路都不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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