鷹澗的地形，遠看就像一隻收翅的禿鷲，張開的巨喙死死咬住一條蜿蜒道。道兩側是陡峭風化的赭紅巖壁，足有十數丈高，壁上只長著幾叢耐旱的荊棘，佈滿風化裂痕，這裡是南去商隊的捷徑，更是兵家必爭的死地。
徐龍象在澗口三里外的土坡後停住，伏低子，藉著幾叢枯草的掩護，盯谷底。晨斜斜灑落，把巖壁頂端染暗金，谷底卻依舊沉在青灰影裡，靜得反常。沒有鳥鳴，沒有蟲，就連風穿過巖的聲響，都顯得格外刺耳。
他閉眼凝神，腦海中的戰場圖譜緩緩鋪開。徐年車隊的淡金點還沒踏澗口，可代表伏兵的猩紅標記，早己麻麻爬滿巖壁頂端和各關鍵岔路，數量比昨夜推演的還要多出一。更扎眼的是，幾伏兵據點旁，圖譜用淡虛線勾勒出短弩、絆索的廓，全是北涼邊軍的制式裝備。
他睜開眼，指尖狠狠摳進乾燥的泥土裡。制式軍械……這說明伏兵裡混著能拿到軍械的人，甚至乾脆就是便的北涼軍士。韓七的人手埋伏在葬崗，離這裡尚有距離，只負責截殺城裡趕來的接應者，不會參與鷹澗的圍殺，這些軍械，來路絕不簡單。
徐龍象深吸一口氣，下心底的寒意。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，他掃過地形，目死死鎖定圖譜上的灰問號——鷹澗東側巖壁中段，藏著一條被藤蔓遮掩的採藥小徑，路窄坡陡，卻能繞開谷底的伏擊圈，到伏兵的側後方。前世邊境清剿馬匪，就有潰兵從這條小路僥倖。
要走這條小路，就得繞遠路，穿過南邊的荒廢村落。他記得，村落東頭有間鐵匠鋪，掌櫃是瘸的老薛頭，手藝湛，擅做機簧暗，眼下這個時候，他還活著。
徐龍象了懷裡的短刀，這只是王府武庫最普通的腰刀，鋒利歸鋒利，卻不夠用。想要在鷹澗的死局裡搏一線生機，他必須準備一件趁手的暗。
他不再遲疑，著坡邊，像狸貓一般悄無聲息地向南潛行，避開平坦的道，專挑荒草茂、地勢起伏的野路走。上這打補丁的布裳，此刻了最蔽的偽裝。
廢村比記憶裡更加破敗，斷壁殘垣間長滿齊腰荒草，幾間還算完好的土屋葉門窗開，滿是蕭瑟。唯有東頭的鐵匠鋪，煙囪有剛清理過的痕跡，半掩的木門門軸上，也沒積多灰塵。
徐龍象躲在巷口影裡觀察片刻，確認西周沒有異樣，才上前敲門，力道不輕不重，三下一頓，再敲兩下，是匠人行的暗語。
屋裡傳來一陣窸窣響，接著是沙啞警惕的問話：“誰？”
“過路的，討碗水喝。”徐龍象低嗓音，故意把聲音得乾沙啞，“順便……看看趁手的傢伙。”
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條，一隻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探出來，上下打量他。片刻後，門被拉開一些，頭髮花白、左跛腳的老者側讓他進屋。屋線昏暗，滿是炭火、鐵鏽和油脂混合的氣味，磚砌的火爐早己冷，旁邊鐵砧上擺著幾件未完工的農，牆上掛著鐵鉗、錘子，牆角堆著煤塊和廢鐵。
老薛頭關門，轉頭看向徐龍象，目落在他刻意佝僂卻依舊寬厚的肩膀，又掃過他指節大的手，淡淡開口：“小子，看著不像是單純討水的。看傢伙？我這裡只有種地砍柴的農。”
徐龍象從懷裡掏出短刀，放在木桌上：“這個，能改嗎？”
老薛頭拿起刀，出半截，瞥了一眼刀和槽，又推了回去：“軍中制式腰刀，用料還算紮實，想改什麼？”
“要快，要蔽。”徐龍象撿起一截廢鐵，在落灰的桌面上畫出簡易圖紙，指著刀柄尾部，“這裡，加個暗釦，不用太大，威力夠勁，一次的就。”
老薛頭盯著圖紙看了幾息，渾濁的眼底閃過一，他抬眼重新打量眼前的年，低聲音：“這玩意兒，不是鄉下小子該懂的。涼州城這兩天不太平，南邊的鷹澗，更是兇險。”
“防用的，價錢好商量。”徐龍象迎上他的目，沒有半分閃躲。
老薛頭沉默片刻，走到牆角挪開幾塊廢鐵，出一個油紙包裹的布包，開啟一看，裡面是細不一的鋼簧、巧的銅機括和各類小金屬片。“料子現的，要等，半個時辰。”
“兩刻鐘，我多加錢。”徐龍象開口。
老薛頭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多說，低頭忙活。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穩得很，銼刀鉗子翻飛，只剩細碎的金屬聲，他全神貫注，一言不發。
徐龍象走到窗邊，過隙盯著外面，廢村依舊死寂，只有穿堂風掠過破屋的聲響。但他的耳朵，捕捉到了遠傳來的沉悶低響，那是大批馬蹄踏在土路上，被山巒阻隔後的聲音。
車隊，快要到了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，老薛頭手速極快。約莫一刻鐘多一點，他裝好尾部機括，封死隙，微調卡榫，淨短刀遞給徐龍象。
“試試手。”老薛頭指了指牆角墊著舊皮的木墩。
徐龍象接過刀，重量比之前稍沉，握在手裡依舊紮實。他走到木墩前，握刀柄，拇指到刀柄末端帶防紋的小凸起，調整握姿，刀尖朝下對準木墩，拇指用力一按——
咔嗒一聲，機括輕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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