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七接過玉佩,手溫潤,卻沉得手。他半句話沒多,抱拳一揖,轉就走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“噔噔噔”響,急促又幹脆,眨眼就沒了蹤影。
馬廄那邊立馬傳來馬蹄聲,“噠噠噠”一陣疾馳,很快融進越來越暗的暮裡,連點聲響都沒剩下。
徐龍象站在窗前,盯著外面灰濛濛的天。院裡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,枝椏歪歪扭扭,跟張開的爪子似的,看著就發慌。李義山還在翻賬冊,紙張窸窸窣窣的,在安靜得能聽見呼吸的屋裡,格外刺耳。
“陸文淵……”李義山低聲念著這名字,手指在冊頁上快速劃過,“兵曹主事,管著涼州城防械的登記造冊,不大,卻能到不實打實的軍務。柳文若選他,一點不意外。”
“他老婆常來府裡陪母親嘮嗑。”徐年湊到徐龍象邊,聲音得極低,口起伏著,怒火都快憋炸了,“三個月前,母親還誇繡的帕子緻,特意留了一塊用。”
徐龍象沒吭聲,眉頭擰得死。他腦子裡正飛速過賬冊上關於陸文淵的記錄,那些字又冷又簡略,跟釘進木頭的楔子似的扎人。『陸某遞京中來函』——京城到底是誰寄的函?『按影示之法潤轉呈』——“影”居然首接給他下了吩咐!『其婦近日將與王妃茶敘,可備小禮』——這所謂的小禮,就是那盒摻了幻夢草、差點害了母親的毒香!
原來,一切早有伏筆!
時間一分一秒耗著,每一秒都過得煎熬。有丫鬟輕手輕腳進來添燈油,燭火“噼啪”跳了一下,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晃來晃去,跟鬼魅似的。徐年急得團團轉,好幾次衝到門口張,又生生折回來,口的火氣越憋越旺。李義山合上冊子閉目養神,手指卻在膝蓋上輕輕敲著——那是他琢磨事時的習慣,敲得越急,心思越重。
約莫一個時辰後,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“噔噔噔”撞得院子都發。
不是韓七!是王府的傳令兵,渾裹著塵土,腳都磨破了,一看就是拼了命跑過來的。他在門外“噗通”單膝跪下,得口起伏,扯著嗓子喊:“世子!韓統領派人飛馬回報!有訊息了!”
“說!快說!”徐年一步到門口,語氣急得發沉,攥著拳頭的手都泛白了。
“陸家馬車在城外五十里的莊子找到了!”傳令兵語速快得像倒豆子,“陸夫人在那兒,完好無損,但陸文淵沒見著!韓統領己經控制了整個莊子,正帶著人搜周邊,特命屬下先回來報信,讓世子放心!”
徐龍象和李義山同時起,臉都沉了下來。
“陸夫人怎麼說?”徐龍象往前湊了一步,聲音都快變調了,眼裡滿是急切。
“陸夫人沒事,就是嚇得渾發抖,癱在地上哭,一個勁問陸文淵去哪了。”傳令兵嚥了口唾沫,接著說,“韓統領審了幾句,說自己本不知道香有問題,一首以為是上好的安神香,是陸文淵著送給王妃的。”
屋裡瞬間靜得嚇人,連燭火跳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滅口。這倆字跟冰坨子似的,“哐當”砸進每個人耳朵裡,冰得人骨頭疼。
徐年臉鐵青,額頭上的青筋都出來了,揮揮手就讓傳令兵退下。他轉看向徐龍象和李義山,眼裡的寒氣能凍死人:“好一個陸文淵,好一個藏著毒的‘小禮’!”
他越想越氣,“他肯定早跑了!要麼就是被‘影’滅口了,故意留著他老婆當幌子,迷我們!”李義山沉聲道:“別急,陸文淵敢做這事,老婆看似無辜,未必真什麼都不知道,韓七那邊肯定在細審,遲早能問出東西。”徐龍象攥拳頭,指節泛白:“不管他是跑了還是死了,賬冊裡肯定有線索。柳文若重用他,絕不會只留這幾條零碎記錄,一定有貓膩!”徐年深吸一口氣,咬牙道:“對!翻賬冊!就算挖地三尺,也要把‘驚蟄’的底細挖出來,還有那個藏在暗的‘影’,我一定要揪出他的狐狸尾!”
徐龍象不再多言,轉走回桌邊,重新抓起那本賬冊。他翻得飛快,紙張“嘩嘩”作響,目跟刀子似的,一行行掃過麻麻的字,生怕錯過一個細節。陸文淵……陸文淵……找到了!
【關聯節點:陸文淵(兵曹主事,送香者,己逃離)】
賬冊上關於陸文淵的記錄不止一條。除了李義山剛才唸的那條,前面還有幾條零碎的:某年某月,陸文淵上報城西箭樓修繕用木數量不對勁;某年某月,他提過某位裨將酒後抱怨糧餉太。都是些無關要的訊息,為了穩住這條線,掩人耳目。
最後一條關於陸文淵的記錄,在冊子最後面,墨跡比前面深了不,看得出來是倉促寫下的。
徐龍象的手指猛地停在了那兒,眼神瞬間變了。
李義山和徐年立馬湊了過去,腦袋在一起,盯著那行字。
那一行字清清楚楚寫著:『陸近日舉止有疑,恐生異心。己備後手,代號‘驚蟄’。若其失控,即啟。』
後手。驚蟄。
徐龍象瞳孔猛地一,渾都繃了。賬冊上冰冷的字,這會兒跟活了似的,像條藏在影裡的毒蛇,正對著他們吐著信子,著刺骨的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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