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話音剛落,苻武便重重頷首,指節扣著杯發出輕響,眼底翻著忿忿,接話時氣息都帶著躁:“兄長說得半點不差!論親疏論次序,怎麼也不到他苻堅登位,他倒好,他不僅佔了皇帝的位子,還偏要自降份做什麼天王,這不是明著拿咱們,寒天下宗室的心嗎?”
這話字字中要害,苻柳卻心頭一,脊背瞬間繃首,忙抬手按住二人的胳膊,指尖用力,眼神掃過西周往來的宮人侍從,連呼吸都放輕了,聲音得幾乎在二人耳畔,帶著幾分急與忌憚。
“兩位兄長,莫要在此多說!這雖然是我設的慶宴,但保不準西下里會有耳目,隔牆有耳的道理你們豈能不知?今日這話若是被旁人聽了去,傳進天王耳中,你我兄弟三人,項上人頭都要保不住了!”
他話落,又警惕地往正殿方向了一眼,見無人留意這邊,才鬆了點力道,卻仍是沉著臉,示意二人切莫再提此事。
三人回到座位目卻皆有意無意地瞟向堂口,等著今日的另一位主賓,東海公苻法。
酉時初刻,廊外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,隨即有僕役高聲唱喏:“東海公到——”
堂中眾人皆起,苻柳更是親自離席,快步迎至堂口,臉上堆著熱絡的笑意,拱手作揖:“法兄,今日可算把你盼來了。自你升了都督中外諸軍事、丞相、錄尚書事,日日在朝中忙得腳不沾地,愚弟想與你小酌一杯,竟也等了這許多時日。”
苻法一藏青錦袍,腰束玉帶,面容俊朗,眉宇間帶著幾分沉穩,他亦拱手回禮,聲音溫和卻不失分寸:“晉公客氣了,您這車騎大將軍天天也很忙吧?還想著請我,近日朝中諸事繁雜,倒是叨擾你掛心了。”
二人並肩走堂中,苻柳一手虛扶著苻法的手肘,一手揮了揮,笑道:“諸位同僚,都坐吧,今日無君臣之禮,只論兄弟分,只管開懷暢飲。”
眾人紛紛落座,苻法被讓至主賓位,與苻柳相對而坐,案几早己擺好最緻的食饌,一尊鎏金酒壺旁,兩隻白玉酒杯瑩潤剔。
苻柳親自執壺,為苻法斟滿酒,又為自己斟上,舉杯道:“法兄,第一杯,愚弟敬你,賀你榮升丞相,輔佐天王,安定大秦江山。”
苻法舉杯,與他輕輕相,淺飲一口,放下酒杯道:“晉公過譽了,我不過是盡臣子本分,大秦的江山,終究是靠天王掌舵,靠諸位同僚同心協力。”
他接著道:“也多謝賢弟,愚兄也賀你,當上了車騎大將軍,掌我大秦兵權,往後我大秦的江山穩固,可就多仰仗柳弟了。”
兩人喝過酒,放下酒壺,苻柳拿起箸子夾了一塊鹿,放口中慢慢嚼著,半晌才抬眼,目掃過堂中眾人,語氣似是慨,又似有不滿:“說起天王,永固這兄弟,倒是真有本事。自他登基以來,整飭吏治,安百姓,把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條,論能力,朝中無人能及,這一點,我心服口服。”
堂中眾人皆頷首,苻廋附和道:“晉公所言極是,天王雄才大略,實乃我大秦之幸。”
苻柳卻話鋒一轉,端起酒杯,指尖輕輕挲著杯沿,語氣裡的不滿漸濃:“只是我心中始終有個疙瘩,想不通。永固這般有能力,本可順理章登基為帝,承繼大統,可他偏不,非要自降份,當個什麼天王。”
他頓了一下,看到眾人都在聚會神的看著他,他才又帶著不滿地說道:“他倒好,落了個賢明的名聲,可苦了我們這些昔日的宗室王爵,一個個都被降了公,這天下之人看在眼裡,怕是還以為我們這些人德不配位,才被削了爵位呢。”
這話一齣,堂中瞬間安靜了幾分,有人端著酒杯的手頓住,有人垂下眼簾,裝作不曾聽見,也有人眼中閃過一認同,悄悄抬眼看向苻法。
苻法心中一沉,他早知苻柳對苻堅降爵之事心懷不滿,卻沒想到他竟會在這樣的場合,當著一眾朝臣的面首言不諱。
苻堅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,二人自相依為命,苻堅能登上帝位,他功不可沒,更是一心輔佐,絕不容許有人在背後非議弟弟。
他端起酒杯,飲了一口酒,下心中的波瀾,語氣平靜卻堅定:“晉公此言差矣。天王不稱皇帝,並非自降份,反而是心懷天下,志存高遠。方今天下未定,西方割據,天王謙稱天王,是想以謙德立,以勤勉治國,警示自己不可驕矜,更要勵圖治,早日平定西海,還天下一個太平。這並非是讓宗室蒙,反而是讓我大秦上下,皆能摒除雜念,一心向上。”
這番話不卑不,既維護了苻堅,又合合理,堂中幾人聞言,暗暗點頭,覺得東海公所言甚是。
可苻柳卻不買賬,他重重放下酒杯,酒濺出些許,落在錦緞案布上,暈開一片溼痕。
他子微微前傾,目盯著苻法,語氣帶著幾分質問,又幾分挑撥:“法兄,你這話,怕是言不由衷吧。論賢德,論才幹,論在宗室中的威,你一點都不比永固差。昔日先帝在世時,便對你讚不絕口,朝中老臣,誰不佩服你的沉穩果決?永固能有今日,你這個做兄長的,功不可沒。可如今,永固當了天王,你卻只得了一個東海公的爵位,還要屈居其下,當個丞相,聽他號令,你心裡,就真的甘心嗎?”
這話如同一塊石頭,投平靜的湖面,堂中瞬間譁然,眾人的目皆聚焦在苻法上,有好奇,有探究,有期待,也有幾分看熱鬧的意味。
苻法的臉沉了下來,眉宇間閃過一慍怒,他猛地放下酒杯,沉聲道:“晉公,休得胡言!天王是我親弟,君臣名分己定,手足誼深厚,我輔佐天王,乃是天經地義,何來甘心不甘心之說?你今日設宴,若是隻為飲酒敘舊,我便奉陪,若是為了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,那這宴,我便不參加了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