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是次日凌晨六點十分從永定門站開出的。
站臺上人不多。臘月的北京天沒亮，鐵軌上結了一層白霜，列車員著脖子在車門口查票。
陸沉穿了一灰棉襖，不是軍裝。左臂的繃帶藏在袖子裡，外面罩了一件舊棉大，看上去像個下鄉辦事的普通幹部。榮華梳了一條辮子，穿著藍布罩衫，腳上是那雙棉花塞得鼓鼓囊囊的棉鞋，背一箇舊帆布包，活一個鄉下來城裡探親的年輕媳婦。
兩名警衛——楊磊和一個孫虎的小戰士，分開坐在前後兩節車廂，互不照面。
車廂是座。
一九七九年的綠皮火車，從北京到昆明，三十六個小時。中途在鄭州、武昌、長沙各停一次，其餘時間就是搖搖晃晃地穿過平原、丘陵和隧道。
車廂裡滿了人。有扛著蛇皮袋回鄉的民工，有抱著孩子串親的婦，還有幾個穿中山裝的幹部模樣的人在過道里菸。空氣混濁，暖氣不足，車窗上凝著水霧。
榮華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陸沉挨著，中間隔了一個帆布包。
前西個小時，榮華一首醒著。
在翻一本掌大的筆記本，上面麻麻記著周衍提供的青雲鎮報：蘇桂蘭原籍滇南臨滄下轄青雲鎮，孃家姓劉，有一個遠房堂弟劉貴生，在鎮上開雜貨鋪。蘇桂蘭七三年離開臨滄後再沒回過，但據餘淮外線反饋，去年年底曾有人以劉貴生的名義在鎮上郵電所收發過兩次電報。
時間節點——正好是蘇桂蘭攜《北斗備忘》筆記潛逃南下的那段日子。
筆記本翻了三遍。字己經看花了。
火車過了鄭州站以後，車廂裡安靜下來。對面的老大爺靠著行李打呼嚕，過道里的人或蹲或站，各找姿勢歇著。
榮華合上筆記本，靠在窗邊，眼睛還盯著窗外飛退的田野。
陸沉側頭看了一眼。
的眼圈發青，乾燥，下線條繃得的。從蘇桂蘭被抓到現在，連著三天沒睡過一個整覺——白天在衛生所坐診，晚上核對手稿、整理證據、跟餘淮和沈北對接報。
這個人什麼都扛。扛得住。但扛著的時候從不人看見。
火車晃了一下，榮華的頭往左偏了偏。
又晃了一下，偏得更厲害了。
然後，的頭靠上了陸沉的右肩。
沒有任何徵兆。也沒有任何掙扎。就那麼實實在在地靠了上來，辮子垂在他的口，呼吸慢慢勻了下來。
睡著了。
陸沉僵住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——睫合攏，眉頭擰著，角微微往下撇，睡著了也不像是在休息，倒像在趕路。
陸沉的右肩開始發酸。
的頭不輕，辮子邦邦的，有一藥草味。他的左臂吊著繃帶不能，右手撐在座位扶手上，保持著一個僵的姿勢。
一個小時過去了。
兩個小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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