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犬吠聲傳到南城，變了街巷裡窸窸窣窣的頭接耳。
破爛的泥牆底下，幾個乞丐圍在一堆燒不熱的枯草邊。
“聽說了嗎？那方姑娘給咱們喝的不是藥，是絕戶散。”一個跛腳漢子往乾裂的地上啐了一口濁痰。“我大舅哥在北城打雜，說朝廷太醫局的員全發話了。本沒有撒把灰就能清水治百病的神。那白末子是挫骨揚灰的死人骨頭煉出來的！”
“你快閉！”旁邊一個老婦人急忙去捂他的，手還在半空就被暴開啟。“我的命就是方姑娘救的。”
“救你？那是為了多弄幾單陸老闆的藥鋪貨款！那是個江湖騙錢的妖婦，專門拿我們試邪門偏方。等時日長了，咱們這幫人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一撮！”
不僅在這些爛泥牆，財神廟前排隊伍的人也開始越來越。病患三三兩兩聚在街尾，互相指指點點。
方貴拿著一木，將正在探頭探腦聽的幾個漢子驅趕走。扔下木一路跑回後院。
方貴把一把寫滿黑字的殘破紙張重重拍在灶臺上。
“今早東巷頭有幾十個人死活不肯喝藥了。”方貴蹲在灶臺邊，低嗓音。“東水關幾井口全了這些沒有落款的黑字帖。上面寫明白你本不是大夫，是朝廷抓捕的妖婦。故意躲在南城拿活人試邪藥。”
方貴罵了一句極其難聽的髒話。
“連陸老闆送來的藥材，也被這些狗屁字帖說是預先燒給死人的買命錢。”
剛罵完，一件灰撲撲的長條麻袋從天而將。
葉霜從屋簷上翻躍落地，一腳將那麻袋踹開。裡面滾出一個滿臉汙的漢子。
那漢子在石板地上拼命蠕。
“這雜碎在南城當鋪口給幾個花子發死人黑木牌。專門教唆人去罵你。上搜出來十兩帶銀底紋的銀錁子。”葉霜拔出裁紙刀，刀柄砸在漢子的後頸。那人頓時昏死過去。
沈清辭攪木勺的手停滯半刻。鬆開手，長柄磕在鐵鍋沿上，發出一聲極其悶沉的聲響。
家底紋的銀子。嚴鶴出手了。
錦衛的慣用獵殺手段。不見先誅心。用流言切斷病患的盲目信任，把目標孤立眾矢之的。一旦這些泥子災民生疑，開始抵制藥棚，那層由幾萬張編織的最堅固保護網就會被瞬間撕裂。到那時再去下黑手抓，就只是一場普通的捕快抓賊遊戲。
現在走？
翠竹庵的線索早己斷絕，城門各肯定滿緝拿畫像。這時候揹著斂財妖婦的罵名跑出南城，一面就會被街面上的繡春刀當場剁碎。
留下來抗？
兩口鐵鍋本不可能堵得住幾萬人的。流言發酵腐爛只需要短短三天。原本恩戴德的暴怒災民，會親手發狂砸爛這口好不容易支起來的救命鍋。被背叛的暴民比錦衛更可怕。
沈清辭側出一塊乾淨的灰布，將手心和虎口的水漬徹底乾。灰布被隨意丟回案板。
“方貴，拿所有的餘錢去買紙。”
“啥玩意？”方貴愣在原地。
“去買最便宜的黃糙紙，能寫字過墨就行。買滿滿一牛車。”沈清辭拉著長凳坐下，拿起案几角落預備的筆，沾飽濃墨。“再去找五個窮得當子的落第秀才。按時辰結現錢，一個時辰三十文。”
兩個時辰後。五個得皮包骨的落第秀才坐在大太底下的後院裡。手裡的筆掄得飛快，手腕帶風。腳邊堆滿半牆高的澄黃糙紙。
葉霜雙手抱靠在柱子上看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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