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定運繼續道：
“本不是不知道，田租五五分，是多年的規矩。可規矩是人定的，也該由人來改。你們家佃戶了租，還剩多？夠不夠養家餬口？夠不夠給老母抓藥、給孩子扯布？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沉了下來：
“年前本走訪了幾鄉村，親眼看見佃戶家的孩子，臘月裡還著腳。親眼看見佃戶家的老人，病了不敢請郎中，扛著。
親眼看見佃戶家的婦人，把僅有的一點細糧留給丈夫孩子，自己喝野菜糊糊。”
“這些人，種的誰家的地？你們家的。”
“他們一年到頭辛辛苦苦，到頭來自己吃不飽穿不暖。這本分二字，就是這樣的本分？”
大堂裡雀無聲。
有人臉上發燒，有人心裡不服，有人看旁邊人的臉。
孫定運看著他們，忽然放緩了語氣：
“本今日請諸位來，不是要你們做什麼。本只是想說一句話！”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道：“給百姓留條活路，也是給你們自己留條活路。”
這話說得不重，卻像一記悶雷，砸在每個人心頭。
話音落下，大堂裡依舊一片寂靜。
但孫定運敏銳地察覺到，這寂靜和剛才不一樣了。
剛才的寂靜，是被震懾後的啞口無言。現在的寂靜，是一種沉默的、暗流湧的對峙。
果然，有人開口了。
“府尊大人此言差矣。”
說話的是坐在右首第三位的一個老者，姓梁，名德厚，是化州有名的大地主，家中良田千畝，佃戶百餘戶。
他鬚髮皆白，面容清癯，看起來像個飽讀詩書的老儒，但那雙眼睛裡，卻藏著只有久經世故的人才有的明。
他不不慢地站起來，對著孫定運拱了拱手，態度恭敬，言辭卻不卑不：“府尊民如子，老朽欽佩。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，想請教府尊。”
孫定運看著他，淡淡道：“梁翁請講。”
梁德厚道：“府尊方才說，田租五五分，是多年的規矩。這話不錯。可府尊可知道，這規矩是怎麼來的？”
不等孫定運回答，他自顧自說了下去：
“老朽年輕時，也種過地。那時候佃戶租地，是西六分，佃戶得西，主家得六。後來年不好，佃戶們活不下去，紛紛退佃。主家急了，才主降到五五分，這才把人留住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首視孫定運：
“府尊，這五五分，不是主家定的，是佃戶用腳量出來的。了這個數，主家收不回本，誰還願意把地租出去？地荒了，對誰有好？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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