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旬，高州暑氣一日重過一日。
簽押房裡擺著兩盆冰，冷氣縷縷，卻不住孫定運心頭的沉躁。
他等了一個月。
這一個月裡，他每日早起第一件事，便是翻看各縣送上來的稟帖。
電白的、茂名的、化州的、吳川的……一份份攤在案上，墨跡工整，措辭恭敬，翻來覆去卻只有一句話：正在辦理，請府尊放心。
可他要的不是這句話。
他要的是坑挖下去，漚起來，地翻深了，百姓親眼看見那法子真能增產。
他等了一個月。
等來的，不是認真試點，而是自上而下、心照不宣的敷衍。
電白縣那五戶佃戶，地是東家的。沈伯安自始至終不曾出面打過招呼。
佃戶們蹲在田埂上，著那幾畝荒著的試點田，面面相覷，東家不發話，他們哪敢？
可沈伯安那邊，連個屁都沒放。佃戶們等了幾日，不見人來，也不見令下，索不指了，該幹什麼幹什麼。
那幾畝地就這麼荒著，雜草長得比秧苗還高，風一吹，窸窸窣窣的，像是在嘲笑什麼。
茂名縣的堆細則，至今鎖在盧仲平的櫃子裡。
那天師爺把細則遞上來，盧仲平正躺在葡萄架下乘涼，眼皮都沒抬，只說了一句等忙完這陣再看。
師爺小心翼翼地問：“大人，這陣要忙多久？”
盧仲平翻了個，扇搖得呼呼響：“忙多久？種地的事，能急出花來？”
細則就這麼鎖進去，再也沒拿出來過。那櫃子的鑰匙，也不知扔在哪個屜角落裡，落滿了灰。
化州裴守拙倒是讓人挖了坑、鋪了料。可他那句慢慢試，莫要急，農戶們聽了，也真的就慢慢試了。
今日想起來，去添一把草；明日懶得，就撂在那兒不管。
坑裡的料半乾半爛，蒼蠅嗡嗡地飛，臭是臭了，卻沒漚出來。裴守拙也不問，也不催，彷彿這事跟他沒關係。
唯有吳川簡季常認真盯著三戶，可他也只敢小範圍試點，不敢多擴。
有人來問，他便擺擺手：“先看看效果，了再說。”旁的縣來人討教，他更是諱莫如深，生怕別人學了去，將來搶了頭功。
其餘各縣，更是連樣子都懶得做。
有的把細則往書吏手裡一塞，說你們看著辦。書吏們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誰也不肯多事，就那麼晾著。
有的乾脆回都不回，彷彿那紙公文本沒收到過。更有甚者，連試點戶都沒挑，首接報了個己按府尊之令試行，糊弄鬼呢。
孫定運把稟帖一張張看過，指尖微微收。
黃文忠站在一旁，看著他翻完最後一頁，輕聲道：“府尊，他們……終究是沒把這試點放在心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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