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白縣衙，後堂。
沈伯安正躺在竹榻上乘涼，手裡搖著扇，半眯著眼養神。案上擺著冰鎮的西瓜，切小塊，用銀叉著，一口一塊，愜意得很。
衙役進來稟報，說府衙公文到了。他懶洋洋出手，接過，展開。
越看，臉越沉。
扇不搖了。西瓜不吃了。眼睛睜開了。
“按月呈報省裡”、“考記考語”、“貽誤民生、擔不起責任”……
他把那幾行字看了三遍，心一點點往下沉。
他終於明白，孫定運不是氣他們不推廣，是氣他們拿懶政當安穩，拿無過當本事。
那些他以為天無的應付，佃戶沒地權？那是百姓的事，跟他有什麼關係。細則沒下發？
那是師爺忘了，他日理萬機，哪記得住這些小事。試點荒了？那是天災，與他何干？
可這一紙公文，把這些推的路，全堵死了。
按月呈報省裡，省裡那些人，可不聽他解釋。白紙黑字，荒就是荒，沒做就是沒做。
考記考語，真要落一個“怠惰政令、貽誤農事”的考語，他這輩子都別想再往上走一步。
電白縣令，做了五年了。再熬兩年，就該活活，往府裡挪一挪，甚至往省裡攀一攀。可這一筆考語下去，別說往上走，能保住現職都懸。
沈伯安閉了閉眼，再睜眼時，眼底己是一片清明。
“去，把那幾個地主來。”
師爺應聲而去。
不多時，幾個穿綢衫的地主進了後堂，滿臉堆笑，拱手行禮。
沈伯安沒讓他們坐，開門見山：“你們名下那幾戶佃戶，府衙要試點種地的那幾戶，從今日起，讓他們放開手腳做。
地是你們的，可那幾畝地，本縣做主了。府裡每月都有人下來看，誰敢敷衍，便是拖本縣的後。休怪本無。”
幾個地主面面相覷，不敢多問，連連點頭應下。
等他們退下，師爺小心翼翼道：“大人，不過幾畝試驗田，何必親自……”
沈伯安冷冷瞥他一眼，那眼神，讓師爺後半句話生生嚥了回去。
“試點小，可上政令、年底考、本前程，小嗎？孫定運這是把道理、責任、規矩，全擺到明面上了。我們退無可退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聲音低低的，像是在對自己說：“這年輕人……是真會做。”
茂名縣衙，後院葡萄架下。
盧仲平躺在竹椅上，扇搖得呼呼響。旁邊小几上擺著茶盞，還有一盤剝好的荔枝，紅豔豔的，看著就甜。
公文送來時，他正往裡塞了一顆荔枝，水順著角流下來，也懶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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