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不管心裡怎麼撥算盤,面上的姿態做到十足。一時之間,從杭州到湖州到嘉興到紹興,各條道上著“靖難助餉”旗子的車隊絡繹不絕。
車軲轆碾過泥濘的土路,把水坑裡的泥漿濺得老高。
一縣的糧食不夠,就到鄰縣去徵,鄰縣徵完了,就到鄰府去借,借不來便打借條—,靖難功,十倍奉還”。
整個江南士紳階層,在短短幾日之,被太子擰了一繩。不管他們心裡打著什麼算盤,表面上,誰不願意做“從龍首功”?
百姓的反應則簡單得多。
他們不懂朝堂黨爭,不懂攤丁畝和火耗歸公的高下,不懂誰是忠臣誰是佞。
但太子來江南兩年,災年開過粥棚,荒年免過賦稅。
那年洪災,太子親自站在齊腰深的渾水裡指揮救人,袍子泡得溼,那一幕多百姓看在眼裡,記在心裡。
如今儲君說朝中有臣,要清君側,他們的第一反應是關門閉戶、藏好糧食,不敢高聲議論,更不敢公開反對。
太子是國本,他說的話,就是半分聖意,誰敢說半個不字?
村頭的老農蹲在田埂上,著遠道上不到頭的運糧車隊,啐了一口:“管他孃的誰當皇帝,別打仗就行。”
可仗,終究是要打起來了。
各地員卻是另一副景。
檄文到的時候,衙門裡燈火徹夜不熄。知府、同知、通判、推,關起門來吵了整宿。
師爺主張奉詔,說“太子是國本,從龍就是大功”;通判主張勤王,說“太子名不正言不順,朝廷大軍一到就是滅頂之災”。
知府坐在上首,一言不發,聽幕僚吵了一整夜,手邊的茶換了三盞,始終沒喝幾口。
天明時發紅的眼睛,最終只下三道令:閉城門、加強城防、暫停稅賦徵收。既不奉太子的“靖難詔”,也不公開抗拒,只派快馬往京城送急報,請示朝廷旨意。
這是江南七員的選擇:拖。拖到勝負分明,再站到贏家那邊。
但也有不拖的。
州知府是太子一手提拔的嫡系,檄文一到連夜升堂,召集屬厲聲道:“殿下奉詔靖難,我等深殿下大恩,此時不報,更待何時!”
隨即封鎖城門,接管府衙兵權,朝廷稅課員,城門上首接掛起“靖難”旗號。
衢州知府沈伯安卻恰恰相反,他是孫定運一手舉薦的,對這位欽差有知遇之恩。
檄文送到時他當眾點火焚燒,厲聲喝道:“本只知大明天子,不知矯詔靖難!”
隨即調兵封鎖通往杭州的各關隘,派快馬日夜兼程追趕早己撤離的孫定運。火照得他臉上明暗不定,手指被火焰燙出個泡來,他渾然不覺。
更多的府縣沉默著。應天府、蘇州府、松江府,城門閉,士紳閉門議事,府日夜巡城,漕運碼頭船隻停航。
所有人都在等,等京城的訊息,等朝廷的態度,等一個能讓他們安心站隊的結果。
沒有一路傳送的烽火、沒有朝堂連夜爭論的嘈雜、也沒有兵力部署的詳盡推演。風聲雨聲裡,所有人屏著呼吸,等著下一道驚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