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這場滔天巨浪,才剛剛掀起。
大雨把嚴州通往徽州的山道澆了爛泥。
孫定運一行在泥漿裡跋涉了整整一天。馬蹄陷進泥坑又拔出來,每走一步都帶著沉悶的噗嗤聲。
卯時城門初開,他帶著二十名親衛買通西門守卒,那守卒是本地人,老孃病在床上,方崇禮塞了二十兩銀子又許了日後安排去的承諾,守卒便紅了眼眶,開門放行。
一行人混在出城百姓裡悄然遁走。周振則率二百八十人扮作商隊分批出發,約定在徽州府歙縣匯合。
山路崎嶇,林深樹。馬蹄裹著厚布,踏在碎石上只發出悶響。
孫定運一青布勁裝,雨水順著斗笠邊緣往下淌,在肩頭碎細的水珠。腰間天子劍的劍穗溼了,在馬鞍上。
他偶爾回頭點一下人數,確認無人掉隊,便繼續催馬前行。
“大人。”探路的親衛策馬回來,低聲音,“前面就是兩省界,過了這道嶺,就是徽州。”
孫定運勒住馬韁,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回頭了一眼來路。嚴州城早己看不見了,只有雨幕裡一片沉沉的黛。
“歇一炷香。”
他翻下馬,接過方崇禮遞來的水囊,仰頭灌了一口。
水是山泉水,冰涼地過嚨。他的親衛此刻正將斗笠覆在劍柄上,不讓雨水滲進鞘中,手上卻沒停,解下系在馬鞍旁的乾糧袋往眾人手裡塞。
方崇禮快步上前,聲音到最低:“東翁,暗線追上來了。杭州的訊息,太子在西子湖畔誓師了。
兩萬餘兵馬,檄文傳遍浙江,州己經倒戈。江南士紳人人踴躍助餉,嘉興開倉的、湖州送銀的,把各條道全堵滿了。”
孫定運握著水囊的手指微微收,隨即鬆開,聲音平淡:“檄文怎麼說的?”
方崇禮猶豫了一瞬,還是如實複述了,太子說自己是清君側、護聖駕,說端王勾結酷吏矯詔屠戮江南忠良,甚至把金秉文、張承謨的人頭都算在了孫定運名下。
孫定運聽完,臉上沒有半分意外,彷彿早己料到這個結局。他擰上水囊,站起來,忽然問了一句:“檄文提沒提攤丁畝?”
方崇禮一怔:“提了。說陛下——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孫定運打斷他,聲音很淡,“太子等這一天,等了兩年了。”
他沒有追問檄文的細節,也沒有追問江南士紳的反應。
這些事的答案他比方崇禮清楚得多。他太知道江南士紳為什麼認太子了。
他們不是認太子,是怕陛下。
攤丁畝雖然在十幾年前被廢了,但陛下的態度始終是懸在士紳頭上的一把劍,這些年從來沒有真正收回去過。
太子是唯一能替他們擋這把劍的人。從太子被立為儲君那一天,到太子自請南下,到太子在江南西結士族,每一步,都在往這個局裡鑽。
或者說,每一步,都在被人引著往這個局裡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