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爭》第39章 山風喧囂(2)

作者:重山外·1個月前

聞嶺雲清楚地記得,當時明裡暗裡,所有人都曾勸父親放棄吧,連母親也這麼說。但自己不肯,執拗地請求父親讓母親活下去。也許父親是不捨得讓孩子失,所以一直著頭皮撐下去。

父親本來雖然是大學教授,卻非常有骨氣,生活堪稱清苦。看不上那些為了課題經費四逢源,溜鬚拍馬,渾水魚的行為。但為了給母親籌措醫療費,他拿著菸酒一家家敲校領導的門,沒日沒夜熬在電腦前撰寫那些明知無關學、只為立項的課題報告;他天南地北跑野外、做勘測,接下一家家企業付費諮詢,用自己的專業知識為他們的專案背書。甚至違心地為一些權貴的奇石藏品出“學價值鑑定”,像個展覽品一樣在飯局上講解地質構造,小丑一樣替達顯貴捧場。

但地質學終究是冷門。父親幾乎賣掉了自己所有的尊嚴與原則,換來的錢卻依舊填不滿醫院的無底。父親甚至想過低頭去求岳父岳母,但他們很早就因為國審查,為避禍端而全家移民,父親找不到他們。

最後走投無路,為了讓母親有更多的生存機會,父親決定帶上家裡所有的錢,又向能借的親戚借了一些,出去搏一搏。父親地質學出,沒人比他更清楚地殼的撞、岩石的演變,曾經一文不值的石頭會在經年累月的潛藏後為巨大的財富……他想用自己畢生所學,去賭一個救命的可能。

回憶到這時停了下來。

濃長睫的眼睛半掩。

陳逐聽得專心致志,不由追問,“然後呢?他去做了什麼?”

“然後?”聞嶺雲垂著眼冷笑了下,睫遮蔽了他的緒,“然後他就消失了,音訊全無,我們日日夜夜等他,希他能傳遞迴一星半點的訊息,但從那之後我們沒有他的任何行蹤。”

“從剛開始的期,到失,再到後來流言蜚語的猜測,借錢給父親的親戚朋友都說他是騙子,肯定是不了苦又貪圖那筆錢,丟下重病妻子跑了,說他肯定早就在外頭有另一個家了,只有不信,每次到這種嚼舌頭的親戚,總會拿著掃帚追打出去。”

“猜測歸猜測,生活還是要過下去。家裡剩的錢連維持開銷都不夠,自然沒有辦法供母親繼續治療。”

“最後拔管的時候,我看著母親躺在病床上,發著高燒一聲不吭,針般細的針頭還是一聲不吭。在病床躺了三年,神志清醒,肢無礙,卻每分每秒都疼痛萬分,下胃管好像吃麵條。我有時會想,如果早能預見今天的結果,還會願意這麼多年的苦,堅持下來嗎?我當初一定請求父親不要放棄的決定,是否是錯的呢?如果在一開始就接必然離去的命運,那麼這個家是否就不會在後來分崩離析?”

刮過山頂的風停了,周遭只剩下聞嶺雲低沈的聲音。

死去的人彷彿仍然滯留在那張病床上,蒼白如紙,形銷骨立,呆著病房唯一的那扇窗,經歷無數次疼痛,無數次失,無數次死去。

陳逐因維持了太長時間的靜止而僵,他舌頭彷彿麻了,搜腸刮肚後才說,“沒有人能未卜先知,我們所做的決定都是在當下認為正確的事。”

“是的,”聞嶺雲微微淡笑,“母親走後沒兩年,就死了,將房產變賣加上死亡卹金,清償債務後,親戚也不再來往,久而久之我在那裡就沒有親人,回去了也都是不好的記憶,自然也沒什麼眷。”

陳逐不知該說什麼。想要安只覺得言語蒼白乏力,想要上前又不敢輕舉妄。痛苦是無法的,任何哀痛憐憫都不過是矯飾之詞。

“你父親……是來了這裡嗎?所以你也來了?”

“嗯,我想給母親和一個解釋。”抿了抿被風吹得乾裂的雙,聞嶺雲隨意地說,“我始終堅信父親並不像他們說的那樣。無論真相如何,前提是看到真相。”

“那……你最後找到他了嗎?”

“沒有。”聞嶺雲搖頭,“不過我知道他已經死了,找不找到也無所謂了。”

這個人,說話還是這樣平靜的樣子,每一句話卻像巨石在陳逐心底投下無法填平的深坑。

陳逐心裡勾勒出一個埋藏在黑暗裡龐大怪影。

這人永遠直冷傲的影,是因為揹負著這樣一個早已沒有希的目標。

聞嶺雲突然手在陳逐臉上抹了抹,“哭什麼?這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,”他收回手,食指骨節抵住額角,臉上出一無奈的神,“如果早知道會讓你這樣,我就不說了。也不知道怎麼了,酒果然誤事,這些事其實也沒必要讓你知道。”

陳逐急忙抓過他的手,握在掌心,“我想知道的啊。”

聞嶺雲沒有回手,平靜回他。面上並無任何醉意,眸裡的深幽則讓人顯得很遙遠,像是滯留在一個陳逐無法抵達的海島。

慢慢的,聞嶺雲向他靠近,鼻尖相抵,濃的睫好像要到對方。

注視的視線從陳逐的眼睛,下移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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