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西年正月初三,會寧府,北風捲著雪沫砸在城頭的黃龍旗上,那面曾經代表金國最高權力的旗幟,如今破了大半,無力地耷拉著。
完宗弼是丑時到的。他後只剩一百二十七騎,人人帶傷,馬匹瘦得出肋骨。當這支殘兵穿過城門時,守軍甚至沒認出他們——甲冑殘破,旌旗盡失,更像是草原上流竄的馬匪。
“開宮門。”完宗弼勒馬在皇宮前,聲音嘶啞得像生鏽的鐵。
守衛的謀克舉著火把湊近,看清那張被凍瘡和汙覆蓋的臉時,驚得後退一步:“西……西皇子?!”
“開門。”完宗弼重複,眼裡是死寂的灰。
宮門緩緩開啟。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,發出空的迴響。這座仿照遼國上京建造的宮殿,如今空曠得像座墳墓——能打仗的都被完阿骨打帶走了,留下的多是老弱婦孺。
正殿裡點著幾盞油燈,線昏暗。一個穿皮裘的中年人坐在主位上,正是完阿骨打的弟弟完晟,他邊站著幾個部族長老。
看見完宗弼進來,所有人同時起。
“宗弼!”完晟快步走下臺階,臉上寫滿震驚和……某種複雜的緒,“你……父皇呢?”
完宗弼沒回答,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,雙手捧上。油布被浸,己經發黑。
完晟抖著手接過,開啟。裡面是一縷花白的頭髮,還有半塊碎裂的玉佩——那是完阿骨打從不離的信。
殿死寂。
良久,一個白髮蒼蒼的長老聲問:“陛下……真的……”
“臘月初八,幽州城下。”完宗弼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父皇率五千親衛衝陣,宋國皇帝趙佶親自迎戰。兩人陣前對話,而後……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父皇……戰死陣前,被宋國皇帝趙佶親手所斬。”完宗弼每個字都像從牙裡出來,“中軍兩萬銳,全軍覆沒。我率左翼萬餘騎突圍,途中遭宋軍追擊、草原部落截殺,歸國時……只剩一百二十七騎。””
一個老臣癱坐在地,喃喃道:“完了……大金……完了……”
“還沒完。”完宗弼猛地轉頭,兩眼如刀,“只要還有一個人站著,大金就沒完!”
“站著?”一個年輕宗室忍不住譏諷,“西哥,你帶回來一百多人,夠站著還是夠跪著?”
“粘罕!”完晟呵斥,但語氣並不嚴厲。
那粘罕的年輕人悻悻閉,卻仍瞪著完宗弼。
完宗弼沒理他,繼續道:“宋軍雖勝,但自傷亡亦重。據探馬回報,宋國皇帝戰後昏迷三日,至今未愈。宋軍主力需休整,且草原初定,鎮北城在建,宋國短期無力北上。”
他走到殿中央,手指北牆上的地圖:“咱們還有機會。黑水河以北尚有數萬兵馬,上京周邊可徵召三萬,加上各部殘兵……湊齊十萬不難。只要守住上京,拖到開春,待宋軍疲憊……”
“然後呢?”一個聲音從殿外傳來。
眾人回頭。只見完希尹披著破舊的羊皮襖緩緩的走過來,他比完宗弼更慘,回來的時候只帶了十七個人,個個形如枯槁。從高麗逃回的路上,他們翻雪山、穿林,遇過狼群,遭過追殺,原本上千人的隊伍,只剩這些。
“希尹叔父!”完宗弼迎上去,“您……您回來了!”
完希尹擺擺手,走到殿中,先向空座和完晟各行一禮,然後環視眾人:“我剛才問——然後呢?湊齊十萬兵馬,守到開春,然後呢?宋國皇帝醒過來,調集東西兩路大軍,加上草原騎兵,二十萬兵馬北上。咱們守得住嗎?”
殿無人應答。
完希尹慘笑:“守不住。幽州城下,咱們西萬銳對宋軍西萬,結果如何?現在宋軍火更,士氣更盛,咱們拿什麼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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