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四年正月十五，酉時三刻，鎮北城。
天還沒黑，但城裡已經亮起來了。不是尋常的油燈燭火，是各各樣的燈籠——紅的、黃的、藍的、綠的，紙糊的、絹制的、羊皮蒙的，圓的、方的、八角形的，還有紮馬、羊、魚、鳥形狀的。燈影在暮中搖曳，把整座城映得像個巨大的、溫暖的夢境。
“這邊！這邊再高一點！”
主街中央，圖站在梯子上，正指揮幾個草原漢子掛一串特製的大燈籠。那燈籠每個都有磨盤大，紅紙糊面，上面用金畫著草原圖騰——狼、鹿、鷹，還有宋國的龍。
“圖頭領，左邊第三個歪了！”下面一個漢人工匠仰頭喊。
“哪歪了？我看著正啊！”
“你站上面看不準，下來看！”
圖麻利地下梯子，退後幾步端詳，果然歪了。他咧笑：“還是陳師傅眼尖。來，兄弟幾個，再調調！”
幾個草原漢子和漢人工匠一起手，很快把燈籠調正。圖拍拍那漢人工匠的肩膀：“陳師傅，晚上去我家喝酒！我婆娘燉了羊，還按你們漢人法子加了蘿蔔！”
“啊！”陳師傅笑呵呵，“我也帶兩斤燒酒，咱哥倆好好喝一場！”
旁邊路過的一隊真婦聽見，忍不住掩笑。們剛下工，手裡還提著從紡織工坊領的羊線，正要去市集換燈謎彩頭。
街的另一頭，學堂門口更是熱鬧。無論是漢人的、契丹的、真的、草原的孩子們都在那兒，等著領免費的糖人和麵燈。老先生陸承淵站在臺階上，鬚髮皆白卻神矍鑠，正用三種語言流講解：
“這元宵節啊，漢人上元，契丹人月圓節，真人燈明節，草原各部月祭。法不同，意思一樣——冬去春來，闔家團圓！”
一個真孩子怯生生舉手：“先生，我爹說……我們真以前不過這節。”
陸承淵彎腰他的頭：“以前不過，現在可以過。節嘛，就是大家聚在一起高興。你看——”他指向滿街燈火，“漢人的紅燈籠，契丹的走馬燈，真的冰燈，草原的皮燈，都在一塊兒亮著，多好！”
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，但眼睛都亮晶晶的。
城東歸化坊，完列家的小院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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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間屋已經封頂，雖然還沒刷漆，但窗紙糊得嚴實，火炕燒得熱乎。烏林答正在灶前忙活，鍋裡燉著羊，案板上擺著剛蒸好的黏豆包——這是跟隔壁漢人阿嫂學的。
“列！燈籠掛好了沒？”朝院裡喊。
“好了好了！”完列拄著拐——傷還沒全好，但已能走路——正把最後一個紅燈籠掛在門楣上。那燈籠是他自己扎的，手藝糙，但糊得結實。燈籠上還歪歪扭扭寫了五個漢字：家、和、萬、事。
“你這寫的啥呀？”隔壁蕭突魯探過頭來，他和幾個單部眾合住一院，也剛掛了燈。
“家……和萬事……”完列撓頭，“最後一個字念啥來著？陸先生上午教的，我又忘了。”
“興！家、和、萬、事、興！”蕭突魯唸完，噗嗤笑了，“列哥，你這字寫得跟狗爬似的。”
“去你的！有本事你寫！”
兩人笑鬧著，院門外傳來車軲轆聲。是楊凡和幾個工部員推著一車東西來了。
“楊博士！”完列忙迎上去。
“列，烏林答，元宵安康！”楊凡笑呵呵地打招呼，從車上搬下一個木箱，“這是安司給每戶新落戶人家的節禮，五斤白麵、兩斤紅糖、一包茶磚，還有……”他神秘兮兮地掏出個小紙包，“煙花！晚上放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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