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大石終於出一笑意：“陛下這問題，不該問我。該去問汴京街頭賣炊餅的，問北疆剪羊的牧民，問西域跑商的大食人。”他頓了頓，“雖然我不出門，但從僕役裡，從送菜小販裡，從偶爾路過巷口的貨郎裡……聽出點意思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他們說，稅輕了，路通了，貨好賣了，孩子能上學了。”耶律大石緩緩道，“這些話，我在遼國鼎盛時沒聽過，在金國滅遼後也沒聽過。所以我想……家做的，大概是對的。”
趙佶沒有接話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皮囊，遞過去：“嚐嚐。”
耶律大石開啟，是白的塊狀，香撲鼻。他遲疑著放口中，眼睛微微睜大：“這是……”
“糖。北疆產的，萌古部工坊做的。”趙佶自己也拿出一塊吃，“赤裡海送來的方子，說草原孩子吃。朕讓將作監改良了下，現在汴京滿大街都是，三文錢一包。”
耶律大石細細品味著那甜味，忽然道：“赤裡海……他還活著？”
“活得好著呢。”趙佶笑道，“封了懷化大將軍，正三品。現在不搶馬了，改養羊、剪、紡線。他帳下一萬萌古勇士，三分之一在放羊，三分之一在建工坊，剩下三分之一……在學漢字。”
“學漢字？”耶律大石愕然。
“不學漢字，還要學《大宋律》《算》《簡易工造》。”趙佶著他，“朕在草原辦北疆學堂，赤裡海第一個把兒子送來汴京，現在在國子監讀書。他說，將來兒子要當懂漢字的萌古酋長。”
耶律大石久久無言。他想象著那個畫面：曾經的草原雄鷹，現在數著羊產量，送兒子學漢字……
“不可思議。”他最終嘆道。
“起初朕也覺得不可思議。”趙佶站起，走到枯梅前，手拂去枝上積雪，“但後來想明白了，人求的，無非是安穩，是溫飽，是子孫有出路。草原人逐水草而居，是因為不逐就得死。若能定居、有產業、孩子有前程，誰願意把腦袋別在腰帶上搶掠？”
他轉，看著耶律大石：
“你想回草原看看嗎？”
耶律大石渾一震，猛地抬頭。
“不是現在。”趙佶道，“等再過兩年，等北疆的羊工坊遍地開花，等鎮北城到安北府的水泥路全通了，等草原上的蒙學堂傳出讀書聲……朕準你回去，親眼看看。”
“為……為什麼？”耶律大石聲音發。
“因為朕想讓你看看，你曾經效忠的遼國沒做到的，你曾經對抗的金國沒做到的，大宋正在做。”趙佶目如炬，“朕要的不是征服草原，是讓草原人自己選擇為華夏的一部分。而這，需要時間，也需要見證者。”
他拍了拍耶律大石的肩：
“從今天起，你不用再困在這院子裡。汴京城，隨便你逛。想去市舶司看蕃商，想去格院看機，想去茶樓聽書，都行。朕只有一個要求，把你看到的、想到的，記下來。將來回草原時，講給草原人聽。”
耶律大石緩緩站起，這個曾統率千軍、志在重建契丹帝國的男人，此刻眼眶微紅。他，躬，這一次的禮節，比初見時深了許多：
“罪臣……遵旨。”
趙佶點點頭，走出天井。到門口時，忽然回頭：
“那株梅，好生養著。明年冬天，朕再來，希看到開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