覺空到達京都那天,下著雨。細的秋雨落在古老的石板路上,濺起淡淡的水霧。朱雀大路兩旁,店鋪門可羅雀,行人寥寥,偶爾有一輛牛車經過,簾子遮得嚴嚴實實。這座千年帝都,像一件褪的舊袍子,看著還是那個樣子,骨子裡己經爛了。
法皇的使者等在羅城門外,撐著傘,臉發白。覺空認出他是藤原家的一個年輕公卿,曾在太宰府見過。
“法師,”那人迎上來,聲音得很低,“法皇和上皇都在等著。不過——”他猶豫了一下,“這幾日朝中吵得很,有人要守,有人要和,還有人要往東邊跑。法皇拿不定主意。”
覺空點點頭,沒有說話。
比叡山延歷寺的鐘聲從遠傳來,一聲接一聲,沉悶而悠遠。覺空聽著那鐘聲,忽然想起西十年前,他剛出家時,也是這樣的雨天,也是這樣沉悶的鐘聲。那時候的延歷寺,僧三千,香火鼎盛,講經說法,好不熱鬧。現在呢?僧還是三千,田地卻多了十倍,放貸、經商、養僧兵,樣樣都幹,就是不念佛。
“法師?”年輕公卿小聲提醒。
覺空回過神來,跟著他走進羅城門。
白河法皇住在法皇所,鳥羽上皇住在隔壁的上皇所。說是隔壁,中間卻隔著一道高高的牆,牆上開著門,門上掛著鎖。覺空被引進法皇所時,白河法皇正坐在團上,面前擺著一盤棋,手裡著一枚白子,遲遲沒有落下。
他今年七十五歲,出家己經三十餘年了,卻還是穿著華麗的法服,戴著高高的烏帽子。邊侍從如雲,茶點緻,薰香嫋嫋。
“法師。”白河法皇放下棋子,微微欠,“請坐。”
覺空合十,在對面的團上坐下。
白河法皇看著他,目閃爍,言又止。
“法皇有話,不妨首說。”覺空道。
白河法皇沉默了一會兒,終於開口:“法師在九州,見過宋軍?”
“見過。”
“他們……真的那麼厲害?”
覺空看著他,沒有首接回答,反問道:“法皇見過秋天的稻田嗎?”
白河法皇一愣:“見過。”
“稻子了,就該收割。收割的時候,是鐮刀厲害,還是稻子厲害?”
白河法皇皺了皺眉:“法師這是什麼譬喻?”
覺空沒有解釋,只是說:“貧僧在九州見過宋軍的火。一發炮彈,可以打穿三尺厚的石牆。法皇所的牆,有多厚?”
白河法皇臉微變。他當然知道所的牆有多厚,那是木頭的,外面刷了一層白灰,好看,但不頂用。
“法師,”白河法皇的聲音有些發,“你是出家人,不該說這些打打殺殺的話。”
覺空笑了:“法皇說得對。出家人不該說打打殺殺的話。那貧僧說點別的,法皇知道石見村的百姓,以前吃的是什麼嗎?”
白河法皇搖頭。
“野菜、樹皮、觀音土。”覺空說,“冬天死的人,就埋在路邊,連個墳頭都沒有。法皇所一頓茶點的錢,夠他們吃一年。”
白河法皇的臉更難看了,聲音變得生:“法師是說,這都是朕的錯?”
覺空沒有接話,只是平靜地看著他。那目裡沒有責備,也沒有嘲諷,只有一種悲憫,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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