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覺空被請進了上皇所。
鳥羽上皇今年二十五歲,退位己有五年。他穿的是束帶便服,面容尚帶幾分年輕氣盛,眼神卻己有了被抑多年的沉。他與父親白河法皇不同,白河是張揚的、霸道的、無所顧忌的;而他,只能把一切不滿藏在恭順的面之下。
所裡侍從不多,但也不是無人。一個年老的藏人在角落裡候著,幾個侍在室約走。鳥羽上皇面前的案上放著茶,還有幾樣點心,但他沒。
“法師。”鳥羽上皇開口,聲音平淡,“昨日法皇與你談了些什麼?”
覺空回禮:“談了稻田和鐮刀。”
鳥羽上皇愣了一下,隨即苦笑:“法師的譬喻,總是這麼讓人不著頭腦。”
“上皇想問什麼?”
鳥羽上皇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朕想問:宋軍,真的不可戰勝嗎?”
覺空看著他,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石見村的阿部三郎,想起那張地契,想起阿彩在明寺點的長明燈,想起岳飛站在銀杏樹下的側影。
“上皇,”他說,“貧僧問你一個問題。”
“法師請說。”
“你覺得,一座寺廟最重要的是什麼?是佛殿有多高,佛像有多大,還是僧有多?”
鳥羽上皇想了想:“應該是佛法吧。”
“那佛法在哪裡?”
鳥羽上皇愣住了。
覺空指了指自己的心:“在這裡。不在佛殿裡,不在佛像裡,也不在經文裡。佛法在心裡。心裡有佛法,破廟也是道場;心裡沒有,廣廈千間也是空殼。”
鳥羽上皇沉默了。
覺空繼續說:“宋軍不可戰勝,不是因為他們的火厲害,而是因為他們的將士知道自己在為什麼打仗。分田,免稅,辦學堂,這些事,說起來簡單,做起來難。但他們做到了。百姓有了地,就有了盼頭;有了盼頭,就願意賣命。這樣的軍隊,誰能戰勝?”
鳥羽上皇的手微微發抖:“法師是說,我們輸在……”
“輸在忘了本。”覺空說,“法皇和你,出家這麼多年,可還記得自己為什麼出家?”
鳥羽上皇低下頭,沒有說話。
覺空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一棵老松樹,枝幹虯曲,針葉蒼翠。這棵松樹種了上百年,風吹不倒,雪不彎。他看著那棵松樹,忽然說:“上皇,你知道這棵松樹為什麼能活這麼久嗎?”
鳥羽上皇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因為它紮深。”覺空說,“扎得深,就不怕風霜。一個國家,一個朝廷,也是一樣。紮在百姓上,才能長久。爛了,樹就倒了。”
鳥羽上皇渾一震。
覺空轉過,看著他:“上皇,貧僧在石見村見過一個寡婦,西十餘歲了,一輩子沒吃飽過飯。宋人給分了十畝地,捧著地契哭了三天三夜。三天後,乾眼淚,開始種地。說,這輩子總算活得像個人了。上皇,你覺得說的人,是什麼意思?”
鳥羽上皇張了張,說不出話。
覺空合十:“貧僧告退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