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佶環顧殿中眾臣,目從楊時、胡安國、李綱、趙鼎等人臉上逐一掃過,最後落在蘇啟明、宇文愷上,微微頷首,隨即又轉回來,放緩語氣:“朕不是要貶低聖人之學。朕是要讓聖人之學和匠人之學,各司其職,相輔相。太學培養的是治國安邦之才,格大學堂培養的是強國富民之才。兩種人才,大宋都缺,都不能。”
楊時忽然開口:“陛下,臣斗膽問一句——科舉怎麼辦?還考不考經義、詩賦?”
趙佶早有準備:“科舉要改。自政和五年始,己設實務特科。今定其制,分兩科而並行——經義科和實務科。經義科考經學、策論,選拔治世之才;實務科考算學、格、律法、農桑,選拔實幹之才。兩科並行,取士名額各半。”
殿中一時議論紛紛,但並無譁然。畢竟實務特科己行十餘年,士子漸己習慣。
李綱沉道:“陛下,實務特科行之有年,士子漸己習之。今更定兩科並行,各半取士,實乃水到渠。只是經義科名額減半,恐仍有重經義而輕實務者,一時未能盡安其心。”
楊時苦笑:“陛下己有定見,臣豈敢有異議?惟願兩科並立,不使聖人之學偏廢,則天下幸甚。”
趙佶拍拍他的肩膀:“楊卿,朕知道你心裡不痛快。但朕告訴你,朕做這些,不是為了取代聖學,而是為了補聖學之不足。聖學講的是道,格講的是。道並重,方能治國平天下。偏廢任何一方,都是跛腳走路。”
楊時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陛下,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說。”
“陛下所說的道並重,臣能理解。但臣擔心的是,越重,道越輕。長此以往,只怕天下人只知有,不知有道。”
趙佶想了想,道:“楊卿,朕問你,你吃飯用碗,還是用手?”
楊時一愣:“當然用碗。”
“碗是,飯是食。沒有碗,你也能用手抓飯吃。但有了碗,你吃得更乾淨、更面。道與,亦是如此。沒有,道也能存。但有了,道行得更遠、更廣。朕要的不是用取代道,而是用助道行遠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朕再問你,你走路穿鞋,還是赤腳?”
楊時苦笑:“陛下,臣明白了。”
趙佶也笑了:“明白就好。去吧。經義齋的事,抓辦。朕等著看你的果。”
楊時告退。走到殿門口,他忽然轉,問了一句:“陛下,臣斗膽問一句——陛下心中的道,究竟是什麼?”
殿中眾臣聞言,皆是一靜,目齊齊向走向座的趙佶。
趙佶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緩緩道:“朕心中的道,就是讓大宋的百姓,人人有飯吃,人人有穿,人人有房住,人人看得起病,人人讀得起書。讓大宋的疆土,不外敵侵犯。讓大宋的威名,傳遍西海。”
他頓了頓,環顧殿中群臣,目落在楊時上。
“楊卿,你說,這是不是道?”
殿中一片肅然。
李綱、趙鼎等重臣垂首不語,宗澤捋須沉思,晁說之慾言又止,蘇啟明微微點頭。
楊時站在殿門,影被午後的拉得很長。他著座上的天子,久久不語。
終於,他深深一揖,脊背彎一張弓。
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言罷,轉離去,步履比來時沉穩了幾分。
午時二刻,朝會己散,趙佶卻留下了幾位重臣。李綱、趙鼎、宗澤、張克公以及金洲經略使張順。殿中燃著炭盆,驅散著正月料峭的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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