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日下午,格院。
正堂大廳裡,數十名格院博士、院士、匠師濟濟一堂。這些人中,有白髮蒼蒼的老者,有正值壯年的中年人,也有幾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——他們是格院從各地選拔的格秀才,專門從事應用技研究。
廳中央的長案上,擺滿了陳襄從萬里之外帶回的料:一小塊樹膠、一包金納樹皮、一瓶白磷、幾塊拂菻鋼鐵樣本、一包穆拉位元硝石、幾粒花生、幾顆向日葵種子、幾截木薯段……每一樣都著標籤,寫著名稱、產地、用途。
格院院事宇文愷站在長案前,一青袍,腰繫銀魚袋。他今年五十有六,鬚髮半白,但一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。他環視眾人,緩緩開口。
“諸位,陳侯爺帶回來的這些東西,你們都看看吧!”
魯晟是格院的老工匠,專攻機械營造。他雙手發抖,小心翼翼地拿起案上那小塊樹膠,湊到眼前端詳,裡唸唸有詞:“天吶……這樹膠……彈如此之強!若製車,用躍兔皮氣囊,充上氣,再加上彈簧——馬車再也不怕顛簸!若製鞋底,行軍百里腳不疼;若做封墊圈,水閘、水力機、龍骨水車……多東西能派上用場!”
年輕的助手怯生生地問:“魯老,您說的這些,都需要大量樹膠。可陳侯爺只帶回來幾株樹苗,要等它們長大、產膠,至得六七年……”
魯晟瞪他一眼:“六七年怎麼了?等不起嗎?家都等得起,你等不起?”助手了脖子。
林靈素是格院的火藥博士,他拿起那瓶白磷,隔著玻璃端詳,眼中閃爍。
“這東西,遇空氣便自燃,見水則,比硫磺、硝石兇猛百倍。”林靈素低聲音,像是在對眾人說,又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若將它製自燃引火或水下縱火之,破敵船、焚糧草,神不知鬼不覺。只是……如何安全提純、如何封裝、如何延時引,得花大功夫。”
楊凡是格通才,擅長火製造、工業生產和城防建設。他湊過來,從林靈素手裡接過白磷的瓶子,又看了看旁邊的樹膠塊,忽然道:“林博士,若將白磷封在薄鐵殼中,外面裹上樹膠——樹膠彈好,撞擊時能扁殼壁,使白磷暴於空氣,豈不就是一個炸引火?用於炮彈,落地即燃!”
林靈素一拍大:“妙!楊兄這腦子,真該分我一半!”
陳規一首沉默。他是火博士,深諳槍炮之道。他拿起那塊拂菻產的鋼鐵樣本,放在掌心掂了又掂,又用鐵尺敲了敲,聽其聲響。片刻後,他抬起頭,臉凝重。
“這種鋼,質地均勻,雜質極。我大宋的灌鋼法,雖能得良鐵,但常有夾灰、氣孔。用它來鑄炮,炮管可以做得更薄、更輕,卻能承更大的膛。”陳規頓了頓,“若再配上楊兄說的樹膠束圈,炮膛閉氣大增,程至能提三。”
楊凡接話:“不止。若用此鋼造槍管,再配合林博士新研的顆粒火藥——咱們的神機銃,就能真正與紅炮媲。”
陳師文一首安靜地坐在角落,手裡捧著那包金納樹皮。他是太醫署派駐格院的醫藥博士,通本草。他將末湊在鼻前嗅了嗅,又用舌尖了一點,咂滋味,眼睛漸漸亮了起來。
“苦。。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清香。”他喃喃道,“今晚,怕是翻來覆去睡不著了。瘴瘧啊,從古至今,兩廣、雲南、川南,每年死多人?若此真能治瘴瘧,陳侯的功績,不亞於神農嘗百草。”
他站起,向宇文愷拱手:“宇文院事,下懇請格院撥一間淨室、兩名助手,下要連夜用酒浸、水煎、焙乾、研末多種法子,提取此樹皮的有效分,並與太醫署合制湯、散、丸三種劑型。待春暖,送往嶺南試藥。”
宇文愷拜提舉格院事,是格院的一院之長。他一首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聽著每一位博士的見解。待陳師文說完,他忽然拍案而起。
“傳我的令!”宇文愷環視眾人,聲音不大,卻字字有力,“格院所有在汴人員,放下手頭非急事務,全力研究這批材料!魯晟牽頭樹膠的提煉、硫化、應用實驗;陳規與楊凡共研拂菻鋼鐵的冶煉工藝,並試製新式炮管;林靈素負責白磷的安全提取、儲存與引火裝置設計;陳師文主持金納樹皮的藥效研究與劑型開發。每一項,每三日向本提一份進度報告。散了吧。”
眾人齊聲應諾,正要散去,宇文愷又住他們:“且慢——還有一件事。”
眾人聞言,紛紛停下腳步,回向院事。
宇文愷的目變得深沉:“你們知道,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嗎?”
魯晟等人面面相覷。
宇文愷緩緩道:“意味著大宋的天,要變了。不是慢慢變,是猛地一下——翻過來。你們手裡的這些石頭、樹皮、膠水、鐵塊,會比十萬大軍更有力地改變這個天下。但有人不喜歡這種改變。他們會說,這是奇技巧,這是捨本逐末,這是離經叛道。”
他頓了頓:“本不管這些。你們也不許管。你們只管把東西研究、做出來。至於那些口水司,讓陛下和朝堂上的大人們去打。聽明白了嗎?”
“明白!”眾人齊聲應道。
窗外,夕正在西沉。而那些剛從萬里之外歸來的種子、樹苗、礦石,正安靜地躺在各自的容裡,等待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,生發芽,淬火鋼,化毒為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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