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次在城裡，我找了個老大夫瞧了。”傅宏兵的聲音低了，“專治男人那方面不太行的。大夫說了，我這不算大病，就是以前傷虧了底子，反正能治。開了方子，我按時吃藥，調理個一年半載的，興許就能好。”
“等老子好了，咱們正兒八經生個孩子。兒子閨都行。到時候，我也在村裡站得直溜些，你也不用再聽媽那些閒話了。咋樣？”
生個孩子？李寶珠大驚，自己不會懷孕吧。
“寶珠？”傅宏兵得不到回應，疑地晃了晃。
李寶珠猛地回過神，心虛道：“好。”
日子像村頭那架老舊的水車，吱吱呀呀地轉著，轉眼就到了九月初。空氣中那燥熱未退，但早晚的風裡，已經夾帶了一若有若無的涼意。田裡的稻穗沈甸甸地彎下了腰，泛著金黃的邊。
傅延開學，要回城裡教書去了。
他走的那天，李寶珠正巧挑著滷擔子出門，在村口遠遠瞥見一個拔的背影上了去鎮上的早班車。車門關上，車子揚起一陣塵土，慢慢駛遠了。肩上的擔子似乎輕了那麼一，可心裡頭，卻並沒有預想中那種如釋重負的鬆快，反而空落落的。
傅延一走，婆婆王桂花的心思放在了傅宏兵的藥上，對李寶珠的挑剔刻薄倒比往常了些。傅宏兵吃了那“老大夫”開的藥，似乎真覺得自己有了指，在村裡走腰桿都直了幾分。
李寶珠樂得清淨，也更拼了命地持的小買賣。錢越存越多，李寶珠也想著租房。
開始到打聽。鎮子不大，出租的房子本就不多，合適的更。要麼太大，租金貴得嚇人；要麼太破，屋頂雨，牆皮剝落；要麼地段太偏，離擺攤的地方遠，來回不方便。看了幾家，都不合意。但沒灰心，只要手裡攢著錢，總有希。
這天，滷賣得出奇地快，不到晌午就見了底。李寶珠收拾好擔子，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家。在熱鬧的街市上躊躇了一會兒，心臟在腔裡撲通撲通跳得厲害。最後，挑起空擔子，拐進了一條僻靜狹窄的小巷。
巷子盡頭，有個連招牌都沒有的小門臉，只在門楣上著一張泛黃的、字跡模糊的紅紙，寫著“診病”二字。這是鎮上人私下裡都知道的“黑診所”，看病便宜，也不問那麼多。
李寶珠左右看看，確定沒人注意，才深吸一口氣，推門走了進去。屋裡線昏暗，瀰漫著一濃重的中草藥味。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頭坐在桌後，抬眼看了看。
“哪不舒服？”老頭聲音沙啞。
李寶珠攥了角，聲音有些發虛：“就……就是上沒勁兒，吃飯也不香，想來……把把脈。”
老頭沒多問，示意坐下，出三枯瘦的手指搭在腕上。屋裡靜悄悄的，只有老頭偶爾咂的聲音。李寶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屏住呼吸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頭佈滿皺紋的臉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老頭鬆開手，摘下老花鏡了：“脈象平穩有力，沒啥病。子骨結實著呢。”他抬眼看李寶珠年輕，慢悠悠補充了一句，“放心，不是喜脈。”
懸在心頭的那塊巨石，轟然落地。
李寶珠咬了咬，聲音得更低，幾乎像蚊子哼哼：“大夫……那……有沒有那種……吃了就不會懷上的藥？我……我家有個遠房親戚，連著生了八個閨，實在是養不活了，子也垮了，不想再要了……”
老頭起眼皮，深深看了一眼，那目彷彿能穿拙劣的謊言。李寶珠張得手心冒汗。
“那種藥，我這裡沒有。”老頭低下頭，拉開屜翻找著什麼，語氣平淡，“吃藥傷，弄不好要出大事。現在國家不是宣傳計劃生育麼？鎮上衛生所，有免費的計生用品發，你去問問。那東西比吃藥強。”
計生用品？李寶珠茫然地眨了眨眼。聽說過“計劃生育”，村裡牆上刷著大紅標語，開會時幹部也吆喝過，可是啥，一個鄉下婦人，從未深究，更不知道還有什麼“用品”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那是啥……”窘迫地小聲說。
老頭從屜裡拿出兩張印著字的、掌大的紙片，推到面前：“喏，就這類東西的說明。你去鎮衛生所，就說來領計生用品，人家就給你了。現在管得不嚴，去了就能領。”
李寶珠如獲至寶，趕接過那兩張紙片，看也沒看就塞進懷裡，連聲道謝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昏暗的小屋。
走到下，著懷裡那兩張紙片，心還在怦怦直跳。在街邊找了個沒人的角落，才敢拿出來仔細看。紙上印著些圖和字，畫著些奇奇怪怪的東西，還有一些看不懂的語。臉上一熱，趕又塞了回去，心裡糟糟的。
猶豫再三，還是照著老頭說的，找到了鎮上的衛生所。那是一座比黑診所正規得多也乾淨得多的小樓。在門口徘徊了好幾分鐘，鼓足勇氣走進去，對著視窗一個穿著白大褂、面無表的中年人，照著路上默唸了好幾遍的話，小聲說：“同志，我……我來領那個……計生用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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